李璘的目光,从他那志得意满的父皇身上,何其愚蠢!何其可笑!缓缓移开,扫过那些涕泗横流,高呼“圣明”的文武百官。一群白痴。一群被眼前虚假的希望,蒙蔽了双眼的蠢货。他们以为,这是对荆州叛军的雷霆一击。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道道所谓的“勤王诏书”,从长安发出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什么救命的良方。李璘看着满朝的狂欢,看着龙椅上那个重新找回自信的父亲。眼神深处,那丝怜悯,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和难以抑制的,兴奋。来吧。都来吧。就在这满朝文武的狂热达到顶峰,就在李隆基的自我满足膨胀到极致的瞬间,一个冷静得近乎于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彻在太极殿中。“陛下。”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喧嚣的太极殿,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右相李林甫,那个始终闭目养神,置身事外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他从队列中缓缓走出,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微微颤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平静地扫过殿上众人,最后落在了龙椅上的李隆基身上。“陛下,”李林甫再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荆州乃是永王殿下的封地。如今荆州骤然生变,闹出如此泼天大祸,想来永王殿下,或许会知道一些内情?”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如果说刚才李林甫开口让众人惊讶,那么他这句话,不啻于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轰!所有人的脑子都炸开了。对啊!荆州!那是永王李璘的封地!这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沉浸在“圣王降世,四夷咸服”的狂热气氛中的文武百官,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和惊疑。一道道目光,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唰”地一下,齐齐汇聚到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子身上。有惊愕,有怀疑,有审视,更有幸灾乐祸。尤其是太子李亨,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抽搐。他死死盯着李璘,眼神深处是压抑不住的狂喜。老十六,你的死期到了!杨国忠更是差点笑出声来。他本来已经被李隆基那番话打入了谷底,正愁找不到反击的机会,没想到,这机会竟然是他的死对头李林甫送上来的!真是天助我也!他看着李林甫,又转向李璘,眼神怨毒而得意。小畜生,我看你这次怎么死!封地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龙椅之上,李隆基刚刚因为群臣的吹捧而舒展开的眉头,再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也从方才的志得意满,变得锐利而冰冷。是的,荆州。他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荆州是李璘的封地!无数的猜忌,瞬间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他看着下方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儿子,眼神中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彻骨的审视和怀疑。难道这所谓的荆州叛乱,根本就是整个太极殿的气氛,在李林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之后,瞬间从盛夏的烈日,跌入了寒冬的冰窟。空气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有的目光,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刀子,刮在李璘的身上。然而,李璘却毫无所觉。在万众瞩目之下,在那种足以将人撕碎的压力之中,他动了。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半点的迟疑。他迈步出列,动作从容不迫,身上的紫色王袍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