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枫到森莫港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皮卡在北关卡停下来,值班的缅甸兵看了一眼车里的人,抬杆放行。贺枫下车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左手撑着车门框,右脚先落地,身体往外挪的那一下明显在避免扭腰。他站直了,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仓储楼铁皮墙面上有几个弹孔,没补。工棚区西边有一片新换的顶棚,颜色比旁边浅了一号。贺枫收回目光,往调度室方向走了。走路的步子不大,右边肋下十四针的疤长了一层薄皮,绷着,动作大了会扯。一千多公里的路,中间只在口岸停了一个小时,脸色发灰,眼眶有青。调度室的门开着。杨鸣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贺枫进来,拉椅子,坐下之前右手按了一下肋骨那个位置,然后才把重心放下去。“鸣哥。”杨鸣看了他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路上没怎么睡。”贺枫把背包搁在脚边,“现在什么情况?”杨鸣没有从头讲。审讯的事花鸡在电话里已经跟贺枫通过气,坤萨、zousi团伙、贡布省,大面上他知道了。“坤萨被赶走之后在沿海混,自己找上那帮人。提供的情报,地形、潮汐、巡逻、仓库位置、枪的人数。巡逻那些是旧的,花鸡回来之后改过了。”贺枫点了一下头。“他们从海上来。”“嗯。”杨鸣把笔记本推过去。贺枫低头看。纸上写了几个字,坤萨,索万,堆谷,胡正发。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的是“索万”。“zousi团伙派到金边来的人。”杨鸣用笔点了一下,“灰色掮客,在堆谷和钻石岛一带活动,替人跑过境、武器转手这些。肯帕通过军方渠道查的。”贺枫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到那页。“胡正发。”这个名字他知道,陈国良在的时候跟得最紧的那个,做物流的,每年交钱从不打折。杨鸣之前翻陈国良的excel账目时提过。“肯帕查出来,索万跟胡正发有生意上的来往。”杨鸣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贺枫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笔记本放回桌上,手指在索万两个字上停了两秒。“陈国良的手机和电脑还在吧。”杨鸣朝桌角抬了一下下巴,三部手机用塑料袋装着,笔记本电脑合着盖,摞在一起,旁边压着杨鸣上次分析时写的那叠纸。“给我点时间。”贺枫说。杨鸣没多问。贺枫站起来,走到桌角,把三部手机和电脑一起拿了。手机连袋子夹在左手,电脑夹在右臂腋下。出了调度室,贺枫往隔壁那间空屋子走。屋子原来是员力博用的,桌上还有几个文件夹。贺枫把文件夹推到一边,手机和电脑摆开,拉了根充电线先给自己的手机接上。他先给阿财打电话。响了两声接的。贺枫说话很快,一个人名,索万,一个地方,堆谷和钻石岛一带,一件事,查他的底。什么背景、钱从哪来、平时在哪活动、最近一个月跟谁见过面。阿财那头“好”了一声。“还有一个。”贺枫说,“胡正发,商会做物流那个。他跟索万之间什么关系,有没有最近的来往。”“明白。”电话挂了。然后贺枫开始翻陈国良的手机。三部手机摆在桌上,他一部一部来。先从三星主力机开始。杨鸣上次翻的时候关注的是商会权力结构,“宋哥”、通话频率、私账的利益分配。贺枫找的东西不一样。他把肯帕给的索万号码输进通讯录搜索栏。没有。通话记录也过了一遍,按号码排列,逐条比。没有出现过。第二部,谷哥备用机。联系人少,杨鸣之前标过一个未存名号码,出现七八次,每次通话不超过两分钟。贺枫把这个号码跟索万的号码对了一下。不一样。尾号差了三位。第三部是老旧的诺基亚,通讯录十几个号码,通话记录几乎是空的。贺枫翻完,放下了。陈国良的手机里没有索万的直接痕迹。打开笔记本电脑。密码之前被破过,直接进桌面。他找到杨鸣发现的那个excel文件,私账流水。贺枫不看利益分配结构,他找“阿发”。两年的流水记录,阿发出现的频率不高,每月一笔上交款,金额稳定,标注“阿发”或“发”。贺枫往下拉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东西,去年九月和今年一月,阿发的上交款旁边各多了一笔小额。备注栏写的是“代”,前面一个“索”字。索。贺枫把光标挪到那两个单元格上停了一下。“索”是个姓还是个代号,现在不好说。九月一次,一月一次,金额不大,几千美金的量级。看起来像是阿发替某个人向陈国良转过两笔小钱。贺枫在手边的纸上记了日期和金额,合上电脑。天黑了。仓储区那边传来发电机的声音,码头方向的灯亮了。贺枫一直没出这间屋子,中间刘龙飞进来过一次,放了一瓶水和一盒饭在桌角,没说话就出去了。饭没动,水喝了半瓶。晚上九点多,阿财的消息来了。是一条语音,不长,阿财说话的习惯,先说结论,再说来源。索万在堆谷一带确实有名号,帮人跑灰色过境的,武器也碰,圈子不大但认识的人杂。阿财下午找了两个熟人打听,都说索万最近几个月生意不好,借了钱。关于胡正发,阿财找到一个在钻石岛开酒吧的福省人,跟索万喝过几次酒。这个人说,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个华人来找过索万,不止一次,“至少来了两回”。那人开一辆深色的车,穿得不错,像做正经生意的。阿财问了几个特征,福省人描述的跟胡正发对得上,四十多岁,偏胖,戴眼镜。一个多月前。胡正发去磅湛向洪占塔表忠心,回来后心情好像很不好。贺枫把语音条听了两遍。他拿起手边的纸,在之前记的日期旁边又加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折好,揣进口袋。桌上的盒饭凉透了。贺枫把盖子掀开看了一眼,白米饭和一块咸鱼,旁边有几片不知道什么菜。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