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了一声,似是被噎着了,可是又没话说,闷闷地跟上她,沿着缓坡往下走。
三家店不是一个店名,而是一个地名,指的是渭水附近一座小镇。小镇之所以叫三家店,是因为这里起初开了三家店。店开在武关道附近,车马人流往来多,由此繁荣起来,最后形成了一座城镇。
三家店镇口有一座驿站,旁边开了一家客栈。客栈没有取名,但人们也叫它三家店,因为它是这附近唯一供旅客落脚的客栈,只要一提到三家店的客栈,人们沐浴
◎藏进水底。◎
一粒接一粒的小星亮起在天边,照亮堆积在屋檐下的新雪,一闪一闪的。
客房里烧了几个炭盆,烘得空气暖融融的。一缕沉香味散开来,混着清晰好闻的新雪气味,以及淡淡的茶香味。
祝子安从博古架上找出一套白瓷茶具,又从抽屉里寻了些茶叶,坐在书案上慢悠悠地沏茶。姜葵打开了她的白麻布包裹,从里面取出包好的衣物,准备去沐浴更衣。
一整日的车马劳顿后,两个人略显疲倦,各自做各自的事,都没有说话。
姜葵抱着干净衣物站起来,忽地后退了一步。祝子安抬头望她:“怎么了?”
她黑着脸指了一下客房后的汤池,祝子安看了一眼,脸色也微微沉了。
客房后自带一个私密汤池,提供给客人沐浴……然而汤池和客房之间没有任何遮挡。
也就是说,一个人在沐浴的时候,另一个人可以一览无遗地欣赏“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景象。
……这种设计不知是何人想出来的。
祝子安叹了口气:“……我这就出去。”
他搁下茶具,在刀子一样的目光里,即刻推门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毕剥作响。姜葵在汤池里放满热水,褪衣赤足步入水中,解开一把乌浓的长发,任柔软发丝漫卷在水面上。
烛光落在粼粼的水面上,衬得少女的身影纤秾合度,修颈雪白,宛若凝脂。
“笃笃”两声叩击声在门外响起。
“你干什么?”她警惕地问,把自己藏进水底。
门外的人很无奈:“少侠,外面太冷了,我进来取件衣服可好?”
少女闷闷的声音回答:“闭着眼睛进来。”
祝子安笑了一声:“好。遵命。”
他闭上眼睛推开门。她趴在水池边,支起下巴看他,在他快要撞上一个衣桁的时候心软了一下,闷声道:“向右。”
“多谢。”他笑道,往右移了一步。
他差点被一个炭盆绊倒。她叹了一口气,命令他:“站着别动,我拿给你。”
哗啦啦一阵水响,她裹着一件宽袍赤足踩上柔软的地毯。
他温顺地站在门边,静静闭着眼睛。窸窣的衣袍声里,有人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大氅。少女新浴方罢的香泽微微可闻,像一阵幽香的风经过了他。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我看见你在笑了。”她哼道,“不许笑。”
“好。”他应道,仍在笑着。
她不满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按着他的双肩把他转过去,然后推着他出了门。
“你快走啦。”她在他身后关上门,“我还要沐浴一会儿。你过一炷香的时间再回来。”
“遵命遵命。”他笑着答,披着那件大氅下了楼。
客栈楼下有一座小小的后院,铺了青石方砖,种了一圃花草。一泓结冰的小涧上架了一座木桥,桥面上落了一层薄雪。
此刻仲冬天冷,院内无人,只有一棵柏树苍苍地覆盖着新雪。偶尔有鸟雀蹿过枝头,扑地拍落一团雪花。
有人踩过新雪,拢了拢大氅,靠在那棵柏树下仰头,望着雪后天晴的夜色。
许久,他眨动了一下眼睛,眨落睫羽上的雪粒,从大氅里摸出一个酒壶,低着头喝了一小口。
接着他收起酒壶,低垂着头,慢慢闭上眼睛,仿佛倚在树下安静地睡着了。
“殿下。”黑衣少年从墙外翻下来,抱拳行礼。
“你说。”树下的人睁开眼睛,朝他颔首。
“殿下要的图纸都取到了。”
洛十一从怀里摸出一沓图纸递给谢无恙,“蓝关附近骤然暴雪,大量车马堵在路上。将军府的行程因此耽误了。他们方才刚到驿站,此刻大约歇下了。”
“好。”谢无恙接过图纸,随意扫了一眼,折好收进大氅里,又问,“如珩那边可有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