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是他整个后背后心几乎都被砍穿露骨,这话听起来仍如玩笑般。 眼睛开始流泪的青坞犹感到反应不过来,她目睹了登上殿顶的严初替姬缙挡下那致命一刀的画面,可在这之前,她分明仍觉得看不穿此人,此人与阿缙的关系似乎也远远不到以命相护的地步,这是为什么…… 像是看穿她的惊惑,严初喘息不匀地叹气,道:“若姬少史就此殒命,你必然要念念不忘,对那尚未来得及履行的婚约耿耿于怀,只怕要一辈子不肯嫁人了。” “我本就比他不如,若他再死掉,那我当真要一输到底,毕竟这世间,断没人能比得过,一个这样出色的死人……” 他说着,咧嘴一笑:“既然比不过死人,那不如让我来做死人好了……如此一来,想必你会记得我吧?” 青坞的眼泪越流越凶,不懂他在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此人真是本性不改,就连死到临头也要就地取材编些笑话来说,却究竟哪里好笑? “不好笑吗……”横躺着的严初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满足地道:“也好,你总算也为我哭一哭了。” “仗着临死在即,我少不得再大胆说一句……”他的话历来密,此时也不肯例外:“这一路来泰山郡,我看得很明白了,你与姬少史乃家人之爱,实在不必勉强做夫妻,横竖这羁绊并不会消亡,何必非要霸道占下彼此身边两个位置……” “你也有些喜欢我的吧?” 严初说罢,见青坞流泪不否认,遂露出一点笑,竟反而安慰她:“却不必遗憾,我不过一短命过客,若能让你看清真正心意,日后可从心活这一生……便不枉相识一场。” 他的话这样轻,却让青坞不忍再听:“你快快闭嘴省些气力吧……我去请巫医来!” 青坞刚有转身动作,即被一只尚且干净的手抓住了手腕,回过头,却见他带笑的眼中也有些泪光:“我早说过,我也是有秘密的人……但你害怕与我纠缠过深,担心我让你负责,从来不敢窥探我的秘密……” 他如释重负地笑:“此时我终于能说出这个秘密了,这些年,我要憋死了……” 他的秘密就是他知道当年长平侯一案是父亲伪造了那密信。 彼时他尚年幼,是无意间发现,当年人人都以为他是被宫变吓病了,实则将他真正吓到的是他的父亲。 他不知所措,胡思乱想,幻想父亲的苦衷,他向来感激敬重父亲…… 他迟迟不敢说出来,之后一连数年的外出游历实则是出于逃避,万事不上心的皮囊下游荡着一只茫然无所依的矛盾灵魂。 喜欢上她几乎是注定的事,他看得出她也藏着秘密,她听得懂他的笛声。 她如青苔般柔弱低微,却有意想不到的平实生命力,走近她时能嗅到稻苗般的清新,再亲近些,还能闻到刚出锅的米糕香气。 她是那种遇到天大伤心事,用帕子擦过眼泪鼻涕,却还会抽噎着及时将帕子洗净拧干的人,她实在很会脚踏实地地活着,靠近她就觉得心安,灵魂想要扎根栖息于这宁静的青青山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