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怒火,决定还是履行教导之责。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本翻得半旧的《尚书》,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发毛。
他看也不看李承乾,径直翻到《无逸》篇,声音依旧冷硬,带着未散的余怒:
“殿下既问今日所学,老臣便授此篇——《无逸》!此乃周公诫勉成王之训!‘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他刻意停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终于刺向李承乾,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敲下来:
“此篇精髓何在?在于告诫人君,切不可贪图安逸享乐!需知农事之艰难,体恤小民之疾苦!如此,方能享国长久,福泽绵延!”
张玄素越说越激愤,将书重重按在案上,手指戳着书页,仿佛那字句就是刺向太子的利剑:
“反观殿下,终日沉湎于宫苑嬉游,乐声犬马,奢靡无度!此谓‘不知稼穑之艰难’!此谓‘逸豫’!周公之训,字字如雷,殿下岂能不闻?岂能不惧?!”
他胸膛起伏,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痛心疾首地诘问:
“殿下!若身为储君,心无黎庶,行无约束,只图眼前之快意,这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如何能托付于你?!
《无逸》之教,便是殿下今日之当头棒喝!殿下当深自省察,痛改前非!”
他将“痛改前非”四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失望和批判的目光,批判李承乾的不思进取。
李承乾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那层冰霜般的平静下,是高速运转的思绪风暴。
张玄素的慷慨陈词,在他听来,充满了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
当张玄素以“痛改前非”作结,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射来时,李承乾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拍案而起,声音反而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书殿中响起:
“右庶子。”
只一声称呼,便让张玄素因激动而微颤的身形为之一顿。
这并非往日太子或暴怒或敷衍的语调。
“右庶子教孤《无逸》,训孤‘不知稼穑之艰难’。”
李承乾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好,那孤今日便与张师论一论这‘稼穑之艰难’!论一论这贞观盛世之下,长安城外真实的‘艰难’!”
他目光如炬,锁住张玄素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如重锤砸落:
“敢问张师,可知今岁关中粟米一斗,市价几何?”
“可知河东道去年水患,流离失所者,官府簿册记入多少,而实际又有多少?”
“可知府兵制败坏,多少应役之丁逃亡隐匿?关东之地,一户之中,壮丁尽数逃亡,仅余老弱妇孺支撑门户,此等情形,张师可知?!”
“还有,那些被勋贵、豪强以‘借荒’‘置牧’之名,不断兼并侵吞的永业田、口分田!失了田地的农户,是做了豪强的佃奴,还是成了流窜的盗匪?张师可曾细究?!”
每一个问题抛出,都让张玄素的脸色僵硬一分。
这些问题,他并非全然不知,但作为清流言官、东宫属官,他的职责是规谏太子德行。
这些具体的民政、经济、军事积弊,并非他日常关注的核心,也非他教育太子的重点。
他更习惯从道德层面去批判。
李承乾不给张玄素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讽刺:
“张师饱读圣贤书,开口闭口皆是周公古训,尧舜之道!张口便是训斥孤‘不知稼穑之艰难’!”
“好啊,那么请问张师您自己,您上一次深入田垄,与农夫同食同作,亲自体察这‘艰难’,是什么时候?”
“是三年前?五年前?还是只在奏疏里见过那些被修饰过的‘艰难’二字?!”
“张师可曾到田间一步,亲见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之苦?可曾知一斗粟米,需耗几多汗水?”
“您教导孤要‘体恤小民疾苦’,可您每日所见所闻,是那些在田地里挣扎的黔首,还是朝堂上衮衮诸公的奏对?”
“是宫苑里的奇花异草,还是乡野间的饿殍枯骨?!”
李承乾的话如连珠炮。
张玄素张了张嘴,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袍下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一生以清贫廉洁、直言敢谏自诩,从未被人如此赤裸裸地质疑其“知行不一”,质疑其“高高在上”!
李承乾站起身,跛着脚向前逼近一步,那残疾的步态此刻却带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无逸》之训,周公诫成王,乃因成王年少,居深宫之中,易为逸乐所惑!其意在引其关注国本民生!这本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