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偏殿
炉中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着初春的寒意,却驱不散殿内凝重得几乎化不开的气氛。
李世民已换下厚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巨大的《九州山河图》前。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垂手肃立在下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以及更深沉的忧虑。
今日朝堂的惊涛骇浪,犹在眼前。
“呼……”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朝堂上的暴怒已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锐利,目光如光束般扫过两位重臣。
“辅机(长孙无忌字),玄龄。”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
他踱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承乾……他今日所为,绝非狂悖失心!句句诛心,步步惊心!他引经据典指斥朕……更是将矛头指向我大唐根基!他……究竟意欲何为?背后……有何算计?!”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他那圆润的脸上此刻布满凝重,眉头紧锁,显然也反复思量良久: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稍慢,字斟句酌,
“太子殿下今日之举……确乎诡异!观其言行,绝非一时愤慨,倒像是……精心设计,有意为之!”
李世民目光一凝:“说下去!”
“其一,时机精准。”长孙无忌分析道,
“从反驳张玄素开始,借助张玄素和魏王状告,先直接抛出惊世之问(指玄武门)……再到最后……他不仅质问陛下……更转移矛头质问众臣民生疾苦,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直指陛下……与国本。此非狂徒所能为,必有深谋!”
“其二,借口刁钻!”他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以‘论学’为名,行……行那大逆之实!此等话术,既堵悠悠众口,又让陛下投鼠忌器。
他分明是算准了陛下……重名声、重史笔!”
李世民眼神阴沉地点了点头。
“其三,所求为何?”长孙无忌抛出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李世民最想不通的,
“若求速死,大可不必铺垫,直接辱骂即可。
若求废黜……今日陛下若真在盛怒下废了他,正中其下怀!
他便可借此,以‘因言获罪’、‘储君忧国被废’之名,在史书和天下人心上,狠狠……反噬陛下!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计……何其毒也!臣思之,冷汗涔涔!”
他最后总结,语气沉重:“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已非昔日顽劣之童。
其心……深不可测!其行……意在玉石俱焚!
若非陛下圣心烛照,隐忍不发,后果……不堪设想!
他今日所求,只怕便是……求废!求死!求一个……轰烈之名,留一个……让陛下背负千古骂名的机会!”
李世民放在桌面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