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着太极宫。
两仪殿东暖阁内,只余御案上一盏孤灯,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奏疏和李世民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
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内侍监王德垂手侍立在阴影里,呼吸都放得极轻,如同殿角那座鎏金铜漏,只闻细微的沙沙声。
李世民忽然搁下笔,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并未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奏疏,落在虚空之中。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探寻:
“王德。”
“老奴在。”王德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应道,姿态恭谨至极。
“你…”李世民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跟在朕身边,也有些年头了。朕问你,你觉着……太子,是不是变了?”
王德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最怕的,便是这等关乎天家父子、或牵扯储位更迭的诛心之问!
伴君如伴虎,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强自镇定,垂首更低:“陛下…老奴愚钝,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李世民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王德,
“抬起头,看着朕说!你觉得,承乾…他是不是变了?”
王德避无可避,只得抬起头,迎上那道洞彻人心的目光,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脑中飞快转动,字斟句酌:
“陛下…太子殿下…毕竟是国之储君,天潢贵胄。
陛下文韬武略,烛照万里,乃千古明君。
太子殿下…侍奉君父,耳濡目染之下,想必…想必是日渐习得了陛下身上的…天家气度与治国之思?”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直接评价“变好变坏”,只将一切归功于李世民的“熏陶”,措辞极尽恭维与模糊。
李世民紧抿着唇,并未因这奉承而舒展眉头,反而眼神愈发深邃难测。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叩响。
“天家气度?治国之思?”
他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自嘲。
“这些年,他纵情声色,奢靡无度,亲近佞幸!朕苦口婆心,屡屡训诫!”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回忆里滚过一遍。
“上次,他变本加厉!张玄素和青雀联名指斥他荒废学业,不敬师长,他在朝堂上便敢梗着脖子顶撞!甚至……”
他顿了顿,一些话没继续说出,而是道:“朕念他年少气盛,忍了。”
提到上次,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和余怒。
“朕本以为,他也就如此了…”他话锋陡转,眼神锐利如刀,
“可这一次!同州舞弊,他竟能绝地反击!攀咬户部,直指科举积弊!条分缕析,侃侃而谈!
更敢在朕面前,与辅机、玄龄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这手段…这心机…这胆魄…”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似震动,似审视,又似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