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发市场招商会第一天,晨光刚亮,人声便沸了。
苏晚和陆衍六点出发,三轮车在晨雾里穿行。九十件衣裳分装三箱,用麻绳扎实捆在车厢。苏晚坐在箱侧,手扶箱面,能觉出里面衣料随颠簸轻晃——那些倾注了日夜心血的样品,正奔赴未知的考场。
四小时车程后,那栋三层建筑映入眼帘。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寡淡的阳光,门前已停满各色车辆。卸货声、交谈声、胶带撕裂声混杂成市井的交响。
摊位在三楼,编号307。位置偏,采光弱,但月租一百二,适合试水。陆衍从工具箱取出锤钉,在墙面敲进挂钩。苏晚开箱取衣,一件件挂起——黛青夹袄、改良外套、绣纹衬衫,三款设计依次排开,在简易衣架上静垂如画。
隔壁摊主是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毛呢外套时髦挺括。她一边挂亮片毛衣和喇叭裤,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苏晚的衣裳。挂完最后一件垫肩西装,她终于开口,本地口音里带着打量:“新来的?”
“第一次来。”苏晚应道。
“做什么货?”
“刺绣服装。”
女人轻笑摇头,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九点整,人流从楼梯口涌上。推着小车、拿着本子的批发商们开始在走廊流动,问价声、还价声、计算器按键声此起彼伏。
苏晚摊前很快聚了人。
“夹袄怎么批?”戴眼镜的中年男子问。
“三十件起,单价十八。”苏晚递上价目表,“量大优惠。”
男子拈起一件细看——翻开领口查绣纹,捏布料试厚薄。“做工不错,”他点头,“就是样式素了。如今时兴鲜艳的。”
“素有素的客群。”苏晚语气平和,“领口绣花是点睛,不俗。”
男子记下价格款式,说再看看。
接下来两小时,询价者七八,下单者无。隔壁却忙得火热,亮片毛衣成摞搬走。女人间隙瞥来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中午陆衍买饭回来,压低声音:“我转了一圈,三楼多是跑量的低价货。咱们的价……尴尬。”
苏晚懂。批发市场有层次:一楼精品价高,二楼中档走量,三楼多是初入行者拼价格。她的衣裳成本下不来,价自然高出一截。
“不急。”她接过饭盒,“再看。”
下午人潮更密。两点多,一位穿中山装的老先生驻足摊前。他戴起老花镜,凑近细看绣纹,手指轻抚针脚,神情专注如鉴宝。
“这缠枝纹,自己改的?”
“从母亲绣样里简化来的。”
老先生颔首:“简化得好。老纹样太繁,如今穿不出门。你这改法,留了韵,合日常。”
他问了价,问了量,最后掏出名片:“要五十件。我在邻县开店,专做中年女装。你这款式,我那客人会喜。”
第一单。苏晚记下数目、款式、交期。老先生付定金时特意叮嘱:“做工得保持这水准,不能因批量偷工。”
“您放心。”
老先生刚走,隔壁女人便凑过来。瞥见苏晚手中订单,她撇嘴:“五十件,小单。”
“起步,慢慢来。”苏晚语气淡。
“你这样不行。”女人摆出过来人架势,“批发要跑量。你一件件绣,能出多少?学我——”她指自己摊上那些机器绣花的亮片衣,“快,便宜,走量大。”
“路不同。”苏晚只回三字。
女人碰了软钉子,讪讪回摊。
下午又来过几波客人,有心动嫌贵的,有说要考虑的。苏晚不急不躁,每人都认真接待,展示绣工,讲解设计。虽未当场成交,却留了六个联系方式。
四点钟,市场管理人员巡场而至。两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持本记录,到苏晚摊前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