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一千件货品完成时,恰逢小暑。
清晨六点,质检区灯火通明。长桌铺白布,五十件旗袍一字排开。林薇戴白手套,持放大镜,一件件查验。
“第三件,右侧第三颗盘扣,线头长了一毫米。”她声音在安静车间里清晰可闻。
负责的绣娘上前,脸颊微红:“我马上修。”
“重做。”林薇放下放大镜,“合同规定,线头不超零点五毫米。这批货要过三次质检,这是第一次。”
车间落针可闻。苏晚站在门口,没有出声。这是林薇立的规矩——海外订单,标准即标准,无“差不多”。
绣娘抱起旗袍走向返工区。裙摆缠枝莲纹在灯下泛光,那是她绣了三天的成果。
“继续。”林薇走向下一间。
王秀梅低声对苏晚:“是不是太严了?都是老绣娘……”
“严点好。”苏晚看林薇背影,“她是为咱们好。”
九点,第一次质检结束。五十件过四十二,八件返工。返工里有吴姨——她绣的金凤凰旗袍,凤眼丝线色号与样衣差半度,常人看不出,林薇对照色卡指出了。
“吴姨,按样衣色号重绣眼睛。”林薇递过色卡,“这批丝线里混了半度色差的,责任在原料。但货品必须统一。”
吴姨接卡,点头:“应该的。绣给外人看,不能马虎。”
下午三点,第二次质检。返工八件重上桌,全过。但原先过的又查出两件——内衬针距不均。
“这两件我亲自拆。”苏晚拿拆线刀,“问题在内衬,不影响外观,但咱们要做,就里外都要好。”
拆线刀小心挑缝线,车间只有细微布料撕裂声。拆完一件,她额角沁汗。陆衍递毛巾,她摇头:“等这批拆完。”
傍晚六点,第三次质检始。此次从包装查起。
赵明搬来包装样:无酸棉纸轻薄透亮,定制瓦楞纸盒印“锦绣”法文LOGO,开盒盖,内侧有固定旗袍的软垫卡位,保运输不位移。
“纸盒承重测过了,”赵明说,“二十公斤压不变形。湿度测也达标,海运潮气渗不进。”
林薇拿包装样做跌落测试——一米高落三次。纸盒角微凹,开盒查,旗袍完好。
“过。”她质检单签字。
晚八点,千件货品完成三次质检。合格率从首次百分之八十四,至终百分之百。
车间起掌声,不知谁始,将所有人鼓起。绣娘们掌糙,拍在一起却有力。
苏晚站众人前,想说什么,喉哽。最后只道:“谢谢大家。这批货,绣得真好。”
灯光下,旗袍图案似会呼吸——凤凰展翅,莲放,云纹流转。每针皆心血,每线皆尊严。
装箱连夜进行。二十工人分两组,一组折包,一组装箱封胶。林薇赵明各盯组,苏晚陆衍协调。
凌晨两点,首五百箱装车发上海港。货车启,车灯破夜,如一道光。
余五百箱待明晨发。苏晚让夜班工先回休,自留车间与陆衍做终清点。
仓内齐码纸箱,每箱贴条码。苏晚拿扫描枪,挨个扫。嘀嘀声荡空仓,屏显信息:
“箱号A001,货品编号FA2023-001至025,绣娘吴秀珍等,完成日7月7日,质检员林薇……”
她扫至第五百。
放枪时,东方现鱼肚白。晨光透仓高窗洒,纸箱堆投斜光柱。
陆衍递水与面包:“吃点。”
两人坐箱上吃简早。仓内静,闻远处早班工话声。
“回忆你初次摆摊,”陆衍忽说,“那日你收摊,数钱三遍——二十块零六毛。”
苏晚笑:“记得。你那时在对街五金店门口看。”
“嗯,看你数得认真,心道这姑娘真有意思。”
“现在数五百万单。”苏晚咬面包,“有时夜醒,还觉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