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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酉之交,风雪虽歇,寒意却更侵骨。孟州都监府邸,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花厅之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上首坐着孟州兵马都监张蒙方,一张国字脸,三绺微髯官威颇重。下首左侧是孟州团练使张正,身形精悍眼神闪烁。
右侧则是个异常魁梧的大汉,身长九尺有余,黄须卷曲怪眼圆睁,正是那觊觎快活林已久的“蒋门神”蒋忠。
三人推杯换盏,席间酒气蒸腾,言语间却压着声音。
“张都监,”
蒋门神端起海碗一饮而尽,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瓮声道。
“那施恩小儿,仗着个牢城管营的老子,占着快活林这聚宝盆,油水淌得叫人眼红!咱们何时动手?俺这拳头早已饥渴难耐!”
张团练也放下酒杯,阴测测一笑:“蒋兄弟莫急。都监大人自有计较。那施恩手底下也养着几十号亡命徒,更兼其父在州衙经营多年。贸然硬抢恐落人口实,坏了大人官声。需寻个由头!”
张蒙方捋须沉吟,眼中精光闪动:
“由头?哼,本官这几日已着人暗中查访,快活林内赌坊兑坊多有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之事,妓馆亦藏污纳垢。”
“若坐实几条,便能以‘清剿匪类、整肃地方’之名,名正言顺地封了他的铺子!届时……”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蒋门神。
“蒋壮士‘义助王师’,接管快活林顺理成章!所得利钱,自按前议分润。”
蒋门神闻言,眼中贪婪之色大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都监妙计!若能如此,蒋忠愿为大人效死力!只是这查访坐实,尚需时日。”
话音未落,厅外亲兵急步而入,抱拳禀报:“启禀都监,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东京殿帅府特使,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王文斌,持御前腰牌,说有高太尉紧急钧旨!”
“什么?”
张蒙方霍然起身,脸上惊疑不定,张团练与蒋门神也面面相觑。
东京殿帅府?高太尉特使?八十万禁军棍棒教头?这位大神,怎会突然降临小小的孟州?
“快请!不,本官亲迎!”
张蒙方不敢怠慢,整了整官袍,疾步向外走去。张团练与蒋门神,也慌忙起身跟上。
府门外,王文斌孤身立于残雪寒风中。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找回昔日东京教头的威严。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和官袍下摆沾染的泥污,终究透出几分狼狈。
见张蒙方等人迎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脸。将腰间那块鎏金御前禁军教头腰牌,迎着府门灯笼高高亮起。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倨傲:
“孟州兵马都监张蒙方何在?本官,东京殿帅府特使、御前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王文斌,奉高太尉密令行事!”
灯光下,那腰牌金芒闪烁,御前字样清晰无比。张蒙方目光如电,扫过腰牌,又迅速打量王文斌。
他往东京述职时,也是见过王文斌的。且这腰牌绝无虚假,东京殿帅府特使的身份更是非同小可!
他不敢有丝毫质疑,连忙躬身抱拳:
“下官张蒙方,恭迎王教头!风雪严寒,快请入内叙话!”
众人簇拥着王文斌重回花厅,张蒙方欲请其上座。王文斌却摆手止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厅内三人。尤其在蒋门神那骇人身形上,停顿一瞬面上冷厉。
“张都监,事态紧急,虚礼免了!”
王文斌声音急促,透着“十万火急”的压迫感。
“本官奉高太尉钧旨,追索反贼林冲及其同党,一路追踪至此孟州!现已查明,那逆贼林冲,已与本地强人施恩暗中勾结!”
“施恩?!”
厅内三人异口同声,皆露惊容。张蒙方与蒋门神,更是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惊疑中竟透出狂喜!
瞌睡来了,正有枕头!
“不错!正是盘踞东门快活林的金眼彪施恩!”
王文斌语速更快,字字如锤,敲在张蒙方心上。
“此人借快活林之便,大肆敛财,表面经营酒肉客店,实则是暗藏祸心!其广招亡命私蓄武力,更与林冲这十恶不赦的朝廷钦犯勾连,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视张蒙方,厉声道:“高太尉密令!着你张都监即刻调集本部精锐军马!务必于今夜子时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踏平快活林荡平匪巢!”
“擒杀逆贼施恩,搜捕林冲!务求除恶务尽,片甲不留!”
厅内一片死寂,只闻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张蒙方心头巨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直冲顶门!
踏平快活林?擒杀施恩?
这,这岂非天赐良机?!既能名正言顺地除掉眼中钉,夺取那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更能借此攀上,高太尉这根擎天巨柱!
这是泼天的富贵,更是青云直上的阶梯啊!
林冲得罪了高太尉,被发配沧州之事。他们靠近东京,也是听闻过消息。(至于宰了高衙内一事,还未曾传来。)
不知怎的搜捕甚林冲,但又如何?这名正言顺的机会,不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