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第四日,天柱殿内。阳光透过穹顶的云纹晶石折射而下,本该是柔和温润的光线,此刻却仿佛凝滞在剑拔弩张的空气里。今日议程是“资源分配与补偿机制”。当玉霖真人刚念完开场白,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议题具体细化,玄剑宗那边的战火已然点燃。“既然谈到资源分配,那有些话,我剑狱一脉不得不说。”绝剑真人缓缓起身,清癯的面容古井无波,语气却如出鞘三分的长剑,寒意逼人。“古药园,名为青霖山所有,实则乃上古遗泽,青岚三宗共有之祖产。”昔日三宗分治,不过约定俗成暂由青霖代管。如今数千年过去,青霖山独占此园,将其中所出珍惜灵植尽数垄断,是否过于有失公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青霖山阵营。“更不论,古药园地气异常、灵植枯萎之事,青霖山封锁消息、秘而不宣,对盟友隐瞒至今。”若因贵宗管理不善,导致此上古遗珍毁于一旦,这责任,谁担得起?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几分。青霖山这边,不少人面色铁青。玉霖真人尚能保持平静,但眼底已有寒芒。而战备殿殿主——那位常年深居简出、此次会盟才正式亮相的真仙中期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皮,声音低沉如闷雷。“绝剑道友,你这是在指责我青霖山?”“不是指责,是质询。”绝剑真人寸步不让。“玄剑宗剑冢剑气异动,百兽谷万兽林有地脉恶化之象,我二宗皆已公开通报盟友,共商对策。”唯有青霖山,对古药园异状讳莫如深。若不是我等从其他渠道获知蛛丝马迹,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此等行径,如何取信于人?玉霖真人沉声道:“古药园地气变化,乃自然周期起伏,经灵植院多年监测,并无大碍。”封锁消息更是子虚乌有,只是此等内部管理事务,无需事无巨细昭告天下。“无需昭告天下?”玄剑宗阵营中,一道冷峭的声音插了进来。韩立循声望去,正是那面色阴鸷的“影剑”卫轩。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贵宗一位客卿丹师,在宗门大比中炼制出霞光丹药,贵宗恨不得满天下皆知,连玉简影像都传到了我玄剑宗坊市。”怎么,好事唯恐人不知,坏事就成‘无需昭告’了?这双重标准,未免太明显了些。他意有所指,目光甚至有意无意地扫过韩立方向,带着明显的挑衅。韩立面不改色,仿佛被提到的不是自己,只是低头抿了一口灵茶。青霖山这边,乌魁猛地拍案而起。“卫轩!你一个元婴弟子,安敢对玉霖掌门出言不逊!”卫轩冷笑,正要反唇相讥,绝剑真人抬手制止,淡淡道。“卫轩言语或有冒犯,但道理不虚。”玉霖道兄,贵宗若真问心无愧,何不开放古药园,由三宗联合核查地气现状?若确如贵宗所言无碍,我玄剑宗自当公开赔礼。开放古药园!联合核查!这是赤裸裸的侵犯主权了!青霖山数位长老霍然变色。战备殿殿主沉声道:“绝剑道友,你这要求,过了。”若我青霖山今日开放古药园,明日你是否要玄剑宗开放剑冢核心,后日百兽谷开放万兽林祖地?“剑冢核心涉及本宗传承根基,岂可轻开?”绝剑真人淡淡道。“但贵宗古药园,本质不过是灵植培育之所,与剑冢岂可同日而语?”若贵宗执意不允,便是心中有鬼。“你——”眼看双方言辞愈发激烈,百兽谷那边,雷豹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开放不开放的,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俺百兽谷的灵兽莫名其妙死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头站立的人熊,目光不善地扫过青霖山和玄剑宗阵营。“俺们谷里的老驯兽师说了,那几头灵兽临死前的症状,跟当年幽墟裂口大规模爆发时,被魔气侵蚀的灵兽有五六分相似!”青霖山也好,玄剑宗也好,你们两宗地界跟俺们百兽谷接壤,这些年地脉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这话比绝剑真人的指责更加诛心,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有人暗中破坏地脉”这个敏感话题。乌魁脸色微变,旋即怒道。“雷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指责我青霖山在你百兽谷地界搞鬼?”“俺没指名道姓。”雷豹咧嘴,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但谁心虚,谁自己知道。”“你——”眼看青霖山与百兽谷也要吵起来,狮心真人忽然抬起眼皮,淡淡道。“雷豹,坐下。没规矩。”雷豹冷哼一声,却也不敢违逆谷主,悻悻落座。狮心真人却并未就此圆场,而是慢条斯理道。“不过俺老狮子也觉得,青霖山那位小友炼制的‘融蚀丹’,据说对魔气侵蚀有奇效。”既然贵宗有此等良药,为何不早日在三宗推广?藏着掖着,难道是专为自家人准备的?他口中的“小友”,自然是韩立。韩立只觉数道目光瞬间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算计。他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起身,向狮心真人行了一礼。“回谷主前辈,晚辈所炼‘融蚀丹’尚在改良阶段,对中度以下侵蚀确有疗效,但对深度侵蚀及特殊变种魔气,风险仍高,贸然推广,恐害人性命。”“哦?这么说,还有改进余地?”狮心真人目光意味深长。“那改进了,记得给俺百兽谷送几瓶。价钱好商量。”这几句对话,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拉回了“可以商量”的范畴。但谁都听得出来,百兽谷并非真心调解,而是在借机索要实际利益。苏言真人这时才第一次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融蚀丹乃韩立多年心血,属于其私创丹方。”推广与否,何时推广,当由其本人决定。我青霖山向无强迫弟子献丹之例。这话既是保护韩立,也是间接回绝了百兽谷“讨要”的姿态。狮心真人哈哈一笑,不置可否。殿内的争吵仍在继续,从古药园扯到边境防务,从边境防务扯到历年资源分配不均,从资源分配又扯回幽墟裂口谁家防区出现最多。玄剑宗剑狱一脉与青霖山战备殿如同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逮着机会就互啄。百兽谷狂战系则在旁边煽风点火,时而帮腔玄剑宗,时而又指责青霖山,看似左右摇摆,实则将水搅得越来越浑。韩立安静地坐在后排,一边品茶,一边观察着这场乱局。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看似争吵最激烈的,并非真正能做主的人。绝剑真人言辞犀利,但每次触及真正核心——比如“开放古药园”的具体执行方案、联合核查的权限边界——便会恰到好处地收住,由卫轩或其他弟子接过话头继续纠缠细节。而玉霖真人同样如此,在战备殿殿主与乌魁与对方激烈交锋时,他反而沉默下来,只偶尔用几句话将话题拉回不痛不痒的范畴。狮心真人更绝。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睁眼,说出来的话看似帮腔一方,实则对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然后提出一个双方都难以接受、却又无法直接拒绝的“折中方案”,把矛盾转移成“青霖山与玄剑宗之间的具体技术问题”,自己则抽身事外。这场面,像极了……“像在唱戏。”韩立心中默道。台上的生旦净末丑各司其职,锣鼓喧天,台词激烈,但真正决定剧本走向的“编剧”与“班主”,却都安静地坐在台下,冷眼旁观,甚至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玉霖真人与绝剑真人对视的瞬间,那目光中没有真正的愤怒,只有……试探与评估。狮心真人与苏言真人偶尔的目光交汇,则更加微妙,仿佛在说:“你看,果然如此。”他们都知道这场争执是必然的,甚至是必要的。因为只有通过足够激烈的争吵,才能试探出对方的底线、决心、以及——内部是否有裂缝。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当玉霖真人以“今日议题过多,需时间斟酌”为由,提议暂停会议、明日再议时,绝剑真人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雷豹还想说什么,被狮心真人一个眼神制止。于是,这场汇聚了三宗精英、气氛紧张到几乎要拔剑的“资源分配”会议,在一片雷声大雨点小的激烈交锋后,草草收场,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只留下了一纸空泛得不能再空泛的“加强情报互通,定期举行高层磋商”备忘录。不欢而散。散会后,韩立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在天柱峰顶的观云台站了片刻。云海翻腾,七彩霞光在其间流转,美得不似人间。但韩立的目光并未落在风景上,而是穿透云海,落在峰下那片三宗修士混杂休憩的区域。“是不是觉得这会议很可笑?”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立转头,柳玄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三步外,背负古剑,面色平静。“各有所图罢了。”韩立淡淡道。柳玄风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几近传音。“剑狱此次意在施压,并非真要撕破脸。”凌霄师尊被囚后,宗主态度暧昧,剑狱需要借外压巩固内部。但他们究竟在替谁施压,尚未可知。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卫轩针对你,并非偶然。”他暗中调查过你与乌魁的冲突,以及你在望海城的行踪。小心,他或许已盯上你了。韩立点头:“多谢提醒。”柳玄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韩立又站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为了自己的处境,而是为了这场名为“会盟”实则各怀鬼胎的大戏。三宗高层,真的对影殿的渗透一无所知吗?还是说,他们知道,却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掣肘,只能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中拖延时间,等待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他转身,准备回住处。却在经过一处僻静回廊时,脚步微微一顿。回廊阴影中,一道魁梧的身影倚柱而立,赤发狮鼻,气息沉凝如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狮心真人。韩立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拱手行礼。“晚辈见过谷主前辈。”狮心真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上下打量了韩立一眼,忽然道。“你那丹药,真能治魔气侵蚀?”韩立谨慎道:“对特定类型有效,并非万能。”“特定类型……”狮心真人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深邃。“是不是那种‘很安静、很隐蔽、仿佛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侵蚀?”韩立心中一跳。这正是荣荣从百灵口中转述的,狮心真人自己对“死寂沼泽”灵兽侵蚀特征的描述!他没有否认,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狮心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丹药的事。他转向云海方向,沉默良久,才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道。“有些东西,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有人种的。种下去,浇肥,等着收。他顿了顿。“俺老狮子虽然粗,但不傻。”谁在俺家的地里种了不该种的东西,俺迟早会找到,把那人的手剁了。说完,他大步离去,再未看韩立一眼。韩立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过云海,掀起他衣角。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袖中紧握的手指,缓缓松开了。是夜,翠微谷临时住处。荣荣趴在桌上,用隐文墨写着监听日志,小脸上满是疲惫。“哥,今天吵架吵得我耳朵疼。”她嘟囔着。“那个卫轩老盯着咱们这边看,眼神跟毒蛇似的,恶心死了。”还有雷豹,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他说话的时候我都不敢掏耳朵,怕被他发现……韩立安静地听着,待她吐槽完毕,才道。“今日收获如何?”荣荣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子。“有!我从百灵姐姐那里套出话来了。”她说,狮心真人今天会盟结束后,独自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时脸色特别平静,但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驯兽师说,谷主这种表情,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八十年前,有个外域宗门想拐走百兽谷的护谷神兽,被谷主单人单骑追杀了三万里。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哥,你说狮心爷爷今天在会议上帮腔雷豹,是不是故意的?”他真正想敲打的,根本不是青霖山,而是……她没有说完,但韩立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在敲山震虎。”韩立缓缓道。“也是在警告真正往他地里‘播种’的人。”荣荣眼睛一亮。“那我们之前让小银送的信,他收到了?”“收到了。”韩立点头。“而且他看懂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意。“接下来,就要看他愿意走多远了。”窗外,天柱峰的夜风依旧凛冽。会盟第五日,将在各方各怀鬼胎的期待中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