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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大概两个来月，村里那边安安静静，家族群里也死气沉沉。我几乎快把陈大力这号人忘了——直到一天半夜，我妈手机突然炸响。

电话是我大伯母打来的，声音劈了叉，在电话那头又哭又喊，语无伦次。我妈听了半天，脸都白了，赶紧开了免提。

“失联了！大力失联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没人回，连银行卡都注销了！我们我们以为他是在俄罗斯信号不好，可这都多少天了！”大伯母嚎啕大哭，“刚才刚才有个外国号码打进来，呜呜呜是个男人，说说大力现在在缅北！要我们拿一百万赎人！不然不然就撕票！还说要是敢报警，立马就就”

电话那头传来我大伯嘶哑又惊恐的声音补充：“他们发了个视频过来大力大力被打得不像人样了”

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呜咽。

我爸一把抢过手机：“视频？什么视频？发过来看看！”

没过几分钟，一个模糊的视频文件传了过来。点开，画面晃得厉害，光线昏暗。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被反绑着跪在地上，只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短裤。脸上青紫交加，肿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嘴角和额头都有干涸的血迹。头发被剃得坑坑洼洼，身上到处都是鞭痕和淤青。最明显的是背上那块巴掌大的、暗红色的胎记——确实是陈大力。

可那个曾经两百多斤、走路地动山摇的肥硕身躯，现在瘦得像根竹竿，肋骨根根凸起，目测可能连一百斤都不到了。要不是那块胎记，真的很难认出这是谁。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爸妈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有手在抖。

紧接着，电话那头换成了我大伯父说话，他的声音苍老疲惫，带着十足的绝望：

“建国啊你们你们得帮帮大力啊！那是你亲侄子！他们只要一百万一百万换条命啊！我们我们之前投资那个什么能源项目，已经把老房子卖了，我们把棺材本全凑上，也也还差九十多万静静静静她不是认识那个俄罗斯女的吗？要不是她介绍大力也不会你们家得出这个钱！这是你们家欠大力的！”

我妈气得声音发颤：“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欠他的？是静静介绍的没错，可她也只是推了个微信，她自己都没见过那个什么娜娜！当初小敏一直说那是骗子，是你们自己不听，非要信！”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大伯母尖利的声音插进来，充满了怨恨，“要不是陈静多事，大力能碰上这种杀千刀的骗子？现在人落在缅北那种地方，生不如死！你们家两个女儿，以后没后了！大力才是该继承你们家家产的人！拿出几十万救救你们老陈家唯一的根，怎么了？不应该吗？！你们要是不管，大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们没完！”

听着这毫无逻辑、只剩下撒泼的言论，我气得抢过手机，语气平静到冷酷：

“大伯，大伯母，第一，那个‘娜塔莎’的微信，其实是我在网上随便找的，我根本不认识。我也是好心，看他那么喜欢俄罗斯女人，投其所好罢了！”

“第二，我姐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是你们，还有爷爷奶奶，非要护着他，信他那套鬼话。出了事，责任全怪到我们头上？”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顿了顿，一字一句，“现在的ai技术太发达了！视频里的人是不是陈大力，还不好说。就算是，缅北那地方，就算给了钱，人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概率有多少，你们上网查查新闻就知道。这很可能就是个无底洞，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把你们，连带我们家，全部吸干。”

“所以，我的意见是，立刻、马上报警。把所有证据交给警察。这是唯一的、可能还有点用的办法。”

“报警？不行！绝对不行！”大伯母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他们说了报警就撕票！你是想害死大力！陈静，你的心怎么这么毒啊！你们家就是不想出钱！就是看不得我们大力好！我告诉你们，要是大力回不来，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大伯父也带着哭腔哀求：“建国，弟妹，不能报警啊不能我们就这一个儿子求求你们，先凑钱，先把人弄回来再说家产家产我们不要了，都给你们，行不行？先救大力啊”

我爸妈脸上满是挣扎和痛苦。一边是亲侄子可能危在旦夕，一边是这明显不合理且可能人财两空的勒索，还有这蛮横无理的指责和道德绑架。

最终，我爸对着电话，疲惫而沉重地说：

“大哥，大嫂，钱，我们可以借给你们一些，但不可能出九十万。而且，必须报警。这是为大力好，也是为你们好。不报警，你们有多少钱够填？缅北那是什么地方，你们真的不清楚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绝望的沉默，然后，传来了大伯母崩溃的嚎哭和大伯父沉重的喘息。最后，电话被挂断了。

第二天，听说大伯和大伯母带着能凑到的所有钱——据说有五十多万，其中包括把家里能卖的都贱卖了的钱——匆匆离开了村子，不知去向。大概是去找那些据说能“捞人“的灰色渠道了。

又是一年春节，我们再次回到了爷爷奶奶家。

小侄女已经三岁了，她指着二楼那个戴着金色假发，穿着女装的跛腿男人问：那是谁啊？

我看着疯了的陈大力，说：“这是你表舅。”

“哦？可是他为什么说自己叫娜塔莎？”

当初大伯父大伯母还没把钱交给边境绑匪，就幸运地遇到中国警方抓捕缅北这群罪犯，陈大力也幸运地被解救了。

可他不仅被打断了腿，还疯了，一直说自己是一个俄罗斯女人！

我没有回答侄女的问题，只看着神经失常的陈大力用外国人的口音一直重复着：“中国的家人们你们好！我是陈大力的女朋友，俄罗斯娜塔莎！！中国的好男人们！我们俄罗斯女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