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主要做海产品加工——咸鱼、虾酱、烤干、海带丝,产品统购统销,端的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想往里钻。此刻,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职工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都落在大门内侧那排公告栏上。一张崭新的任命通知,用糨糊牢牢贴在最中间,墨迹未干。——任命江成为滨海食品厂代理厂长,全面主持生产、经营、管理工作。底下一片哗然。“江成?哪个江成?不是滩涂上那个搞海带育苗的吗?”“一个农民,跑来当我们国营厂厂长?开什么玩笑!”“听说把张有田搞下去了,有点手段,可咱们厂是国营单位,他懂个屁!”“等着看吧,老厂长肯定不会让他好过。”议论声里,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老厂长周守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阴鸷得很,穿着一身洗得干净却不合身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他往台阶上一站,目光扫过人群,咳嗽一声。喧闹瞬间安静。“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干活?”周守田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掌权的威严,“厂里的规矩都忘了?”职工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对视。有人偷偷嘀咕:“老厂长这是不甘心呢,本来以为能安稳退休,结果半路杀出个江成。”“听说县里本来是要让他继续干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换了人。”周守田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他在食品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厂长,这里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车间主任、会计、保管、采购,哪一个不是他提拔起来的?现在突然派一个毛头小子,还是个农民,来摘他的桃子?做梦。就在这时,一道挺拔身影,从路口缓缓走来。江成没穿工装,就一身劳动布褂子,身姿笔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目光平静地扫过厂门、公告栏、台阶上的周守田。没有局促,没有紧张,更没有半点讨好。就像走进自己的滩涂一般自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好奇、质疑、嘲讽、看戏,应有尽有。江成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公告栏前,目光淡淡扫过任命通知,没停留,转身,径直走向办公楼台阶。周守田端着搪瓷缸,眼皮抬都不抬,像是没看见他,慢悠悠喝了一口水。按照规矩,新官上任,就算是代理,也得上前打个招呼,敬根烟,叫声老厂长,请多指教。这是规矩,也是脸面。周守田在等。等江成低头。可江成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既不上前,也不低头,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像海风裹着浪,无声压过来。几秒过去。周守田脸上挂不住,终于抬眼,皮笑肉不笑:“你就是江成?”“是。”江成应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年纪轻轻,胆子不小。”周守田放下搪瓷缸,手背在身后,摆出老领导架势,“国营厂不是滩涂,不是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这里有制度,有流程,有上级指示。”“我知道。”江成点头。“知道就好。”周守田冷哼一声,“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来了,我不多说,只提醒你一句——别乱来。”他话里有话,威胁意味十足。江成忽然勾了下唇,弧度很浅,却带着一股冷意。“周厂长。”他开口,语气平淡,“国营厂是国家的,是人民的,不是某个人的后花园。”一句话,精准戳中周守田的痛处。周守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江成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对方,“我来,是把厂子搞好,把生产抓起来,把工人的工资发足,把产品做好。”“挡路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量,“我不介意清走。”周围职工听得心头一震,纷纷抬头。这江成,上来就跟老厂长硬刚?周守田气得胸口起伏,手指指向江成,半天说不出话。“好,好得很!”他猛地收回手,冷笑一声,“年轻气盛!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厂子搞好!”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江成站在原地,没追,没怒,只是抬手,轻轻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仓说得对,麻烦大,才有意思。他转身,面向一众职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没有居高临下,没有趾高气扬,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从今天起,我是江成。”他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厂区,“我不管以前厂里是什么规矩,谁罩着谁,从现在开始——”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一切,按制度来。一切,为生产服务。一切,凭本事吃饭。”话音落下,没人敢出声。江成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办公楼。一楼办公室,原本是周守田的专用间,宽敞明亮,靠窗摆着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放着台历、笔筒、文件夹,墙角还有一对破旧沙发。周守田正坐在办公桌后,慢悠悠翻着文件,见江成进来,眼皮都不抬。“办公室我还用着,你去隔壁小间,挤一挤。”这是摆明了给下马威。厂长办公室不让,扔个小破屋打发人。换一般人,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当场翻脸闹僵,落个不懂团结的名声。江成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周守田皱眉:“你干什么?”江成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移交。”他言简意赅。“移交什么?”周守田装傻。“公章、账本、采购记录、生产计划、库存清单、人员档案。”江成一条一条报出来,清晰利落,“所有属于厂长的工作,现在,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