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次日,睿王府,逸风院。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内室,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晨露的清新气息,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压抑。秋沐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脑子里来回切割。蚀心散的后遗症,加上昨日在宫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让她疲惫不堪。兰茵早已候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上前扶她坐起,递上一杯温水。“阁主,您感觉怎么样?”兰茵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担忧。秋沐接过水杯,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稍微缓解了喉间的干涩和脑中的钝痛。她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樱花已经开始凋落,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凄清。看似宁静的庭院,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暗处至少多了两倍的人手。南霁风果然加强了看守,她现在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衣吧,我想出去走走。”秋沐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一直待在屋子里,只会让她更加窒息,也无法获取更多信息。兰茵会意,取来一套家常的素色衣裙,伺候她穿上。没有繁复的宫装和面纱,只简单地绾了个髻,插上那支素银簪子。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在不需伪装时,依旧清冷而锐利。收拾妥当,兰茵扶着秋沐走出房门。守在门口的婢女立刻屈膝行礼,垂首不语。秋沐视若无睹,径直沿着游廊,慢慢朝花园走去。……一辆刚驶出宫门哦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南记坤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商铺依旧挂着万寿节的红绸彩幡,但行人神色匆匆,少了节日的喜庆,多了几分惶然。皇帝在祭祀大典上突然昏倒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给这表面繁华的京城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权力更迭的前夜,总是如此。马车缓缓停在睿王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前。门前侍卫显然已接到通报,见太子车驾到来,立刻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参见太子殿下。”南记坤下了车,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他抬手虚扶:“免礼。孤有要事求见皇叔,还请通传。”“太子殿下请稍候,属下这就去禀报王爷。”侍卫首领躬身道,转身快步进府。南记坤站在王府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御笔亲题的“睿亲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主人无上的荣宠与权势。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进去通传的侍卫才回来,身后跟着的却是王府总管赵诚。赵诚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是南霁风的心腹之一。他快步上前,对南记坤深深一揖:“老奴参见太子殿下。王爷正在书房处理紧急军务,闻听殿下驾到,特命老奴前来迎候。殿下请随老奴来。”南记坤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紧急军务?这个时候?分明是故意怠慢,给他下马威。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皇叔为国事操劳,辛苦了。孤冒昧前来,实在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殿下言重了,请。”赵诚侧身引路。南记坤随着赵诚走进王府。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甚至不输东宫。沿途所见仆从侍卫,皆训练有素,寂静无声,透着一股森严的规矩。赵诚引着他穿过前院,走向王府深处。走的方向,却不是通常待客的正厅,而是更僻静的内院方向。南记坤心中冷笑,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要把他引到书房私下谈话?也好,正合他意。走到一处月洞门前,赵诚停下脚步,恭敬道:“殿下,王爷就在前面园子里,老奴就送到这里了。王爷吩咐,请殿下独自过去。”月洞门内,是一片清幽的竹园,曲径通幽,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飞檐翘角的精舍。南记坤点点头:“有劳赵总管了。”他独自一人,踏入了竹园。竹叶沙沙,清风徐来,带着竹子的清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显得格外宁静。但南记坤能感觉到,这宁静之下,至少有三道以上极其隐蔽的气息潜伏在暗处,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清晨的花园,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几个洒扫的婆子远远看到她们,便避让到一旁,低头做事,不敢多看。秋沐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仆役里,不知有多少是南霁风或其他人安插的眼线。她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掠过假山、池塘、亭台,实则将周遭环境尽收眼底。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临水轩榭,周围花木扶疏,景致不错,且视野相对开阔,不易被近距离偷听。“就在这儿坐会儿吧。”秋沐在轩中的石凳上坐下,兰茵立刻从随身的小篮里取出软垫铺上,又摆上一壶刚沏好的清茶和两碟点心。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郡主,早上风凉,仔细身子。”兰茵扬声说道,语气恭敬,是做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的。同时,她借着摆放茶点的动作,极快地将一个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塞进秋沐手心。秋沐不动声色地接过,指尖微动,将纸团藏入袖中。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口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问:“外面情况如何?”兰茵也端起另一杯茶,垂着眼,同样以气音回应,语速极快:“百花楼传来消息,孩子们平安,但睿王府的暗卫苏罗正在调查‘云水居’。芸娘已启动应急方案,将孩子们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秋沐心下一沉。苏罗果然在查,动作好快。幸好芸娘机警。“宫里呢?”她抿了口茶,继续问。“陛下仍在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太子已正式监国,朝政暂由他打理。朝中已有传言,说……说陛下此次急症,或许与睿王爷带‘不祥之人’入太庙冲撞有关。”兰茵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愤懑。秋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果然,脏水开始泼了。先是她的身份暴露引起非议,接着皇帝病倒,正好顺理成章地将“不祥”的罪名扣在她和南霁风头上。南记坤这一手,既打击了南霁风,又为自己监国扫清了一部分障碍,还能转移众人对皇帝病倒蹊跷之处的注意力,一石三鸟。“还有……”兰茵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阿弗今早暗中增派了逸风院外围的人手,都是生面孔,看起来武功不弱。我们与外界的联络……几乎被完全切断了。连每日送来的食材和用品,检查都比以往严格数倍。”秋沐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意料之中。南霁风昨日亲眼见到南记坤对她的反应,加上对孩子们起疑,必然会将逸风院守得更紧。她现在,真成了笼中鸟。“我们得想办法传消息出去,”秋沐低语,“南记坤不会善罢甘休,他索要玄冰砂失败,必有后招。还有孩子们那边,必须提醒芸娘,谨慎再谨慎,苏罗是南霁风手下最得力的暗卫之一,极其难缠。”“可是阁主,现在内外通讯几乎断绝,我们……”兰茵面露难色。秋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上,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总有机会的。南霁风看得再紧,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尤其是……”她顿了顿,“如果王府里发生点什么让他分心的事情。”兰茵似懂非懂,但看着秋沐沉静的眼神,心中稍定。她知道阁主向来有谋算。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喝茶,赏景,仿佛真的只是主仆二人在享受清晨的宁静。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泄露着内心的波澜。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秋沐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正想让兰茵扶她回去。突然,花园入口处的月亮门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交谈。“……殿下请这边走,王爷在书房等候。”是赵诚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劳赵总管。”一个温润却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太子南记坤!秋沐和兰茵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怎么来了?电光石火间,秋沐心念急转。是巧合?还是南记坤故意为之?他想做什么?试探?还是……来找她?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正朝着她们所在的临水轩榭而来。兰茵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看向秋沐。秋沐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茫然,方才那点清冷锐利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成了那个痴傻懵懂的“德馨郡主”。她微微歪着头,好奇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块糕点。兰茵深吸一口气,也迅速调整表情,垂手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一个尽职尽责伺候痴傻主子的普通侍女。几息之后,南记坤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口。他今日换了身靛青色常服,少了昨日宫宴时的隆重,多了几分文雅,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赵诚落后他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眼神却警惕地扫过轩榭中的秋沐主仆。南记坤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秋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秋沐身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他朝着轩榭走来,赵诚想拦,又似乎不敢,只能紧跟其后。秋沐“茫然”地看着他走近,手指捏着糕点,忘了吃,也没有任何行礼的意思,仿佛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南记坤在距离秋沐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流连。这张脸,昨日在太庙惊鸿一瞥,已让他心潮难平。此刻近距离再看,少了面纱的遮掩,那苍白的肤色、空洞的眼神、微微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无一不在刺痛他的眼睛。七年了。当她活生生地再次出现,以这样一种脆弱又陌生的姿态,所有的恨、怨、以及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全都翻涌了上来,混杂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不甘。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个曾经明媚张扬、聪慧灵动的秋沐,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眼神空洞、痴痴傻傻的傀儡?是南霁风!一定是他!当年是他逼死了她,如今又不知用什么手段把她找回来,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到底想干什么?将她当作玩物囚禁?还是另有图谋?南记坤的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温和的、属于“太子殿下”的关切笑容。他向前又走了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放缓,带着刻意的柔和:“这位……可是德馨郡主?孤昨日在太庙,似乎见过郡主。”他没有称“睿王妃”,也没有直呼“秋沐”,而是用了“德馨郡主”这个久远且带着几分疏离的封号。秋沐似乎被他的声音“惊扰”,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里露出怯意,手里的糕点也掉在了石桌上。她求助般地看向兰茵,含糊地嘟囔:“怕……兰茵……”兰茵连忙上前,挡在秋沐身前半步,对着南记坤福身行礼,声音惶恐:“奴婢参见太子殿下。郡主她……她身子不适,神智不清,若有冲撞殿下之处,还请殿下恕罪。”南记坤仿佛没听见兰茵的话,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秋沐脸上,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痛惜。他缓缓开口,声音更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郡主不必害怕,孤没有恶意。只是……郡主可还记得孤?还记得……从前的事吗?”他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紧紧盯着秋沐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秋沐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微微掐进了掌心。南记坤在试探她!他想确认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或许,他还想从她这里套出些什么。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秋沐的眼神更加茫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困惑。她看看南记坤,又看看掉在桌上的糕点,忽然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戳那块糕点,喃喃道:“甜的……掉了……”完全无视了南记坤的问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神智确实有问题。南记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难道……真的傻了?不是装的?可南霁风为何要将一个傻子如此珍而重之地藏在府里,甚至不惜与沈依依翻脸,带她去万寿节宫宴?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秋沐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郡主,”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秋沐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一股清冷的、独属于她的气息。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他心头一颤,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诱哄,“你看看孤,仔细看看,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我们以前……见过的。”他的目光灼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仿佛要透过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到里面真实的灵魂。秋沐被他逼视得有些不适,那种眼神让她感到危险。她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吓到了,抬手捂住了耳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听……头疼……坏人……走开!”她反应激烈,身体微微发抖,脸色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看起来痛苦又害怕。兰茵见状,连忙将秋沐半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同时焦急地看向南记坤:“殿下!郡主她不能受刺激,一受刺激就会头痛难忍!求殿下莫要再问了!”她的语气带着恳求,眼神却十分坚定,挡在秋沐面前,寸步不让。南记坤看着秋沐痛苦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恐惧和生理性的泪水,心头那点怀疑开始动摇。难道……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基本的认知和情绪控制都失去了?这蚀心散的毒性……竟如此霸道?南霁风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秋沐的脸,确认她的痛苦是真是假。“太子殿下!”赵诚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了南记坤和秋沐之间,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王爷还在书房等候,请殿下移步。”他不能再让太子靠近郡主了,王爷早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郡主。南记坤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看向赵诚:“赵总管,孤与故人叙叙旧,也要皇叔允许吗?”赵诚不卑不亢:“殿下言重了。只是郡主病情特殊,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见客,更不宜情绪激动。王爷也是担心郡主玉体,才吩咐奴才等小心伺候。还请殿下体谅。”赵诚心中冷笑。太子殿下这“叙旧”的心思,恐怕不那么简单。南记坤盯着赵诚看了片刻,又看向被兰茵护在怀中、瑟瑟发抖、眼神涣散的秋沐,胸腔里那股郁气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知道,再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反而会惹人怀疑。他缓缓收回手,背到身后,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脸上却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是孤唐突了。”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润,“既然郡主需要静养,孤便不打扰了。赵总管,带路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请。”赵诚躬身,侧身引路。南记坤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秋沐,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探究、不甘、痛惜,还有一丝决绝。然后,他转身,随着赵诚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意。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兰茵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她连忙低头查看怀中的秋沐:“阁主,您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太子他……”话音未落,她忽然察觉到不对。怀中的秋沐,身体异常沉重,刚才还在微微发抖,此刻却软软地靠着她,一动不动。她低头看去,只见秋沐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毫无血色,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呼吸也变得微弱而急促。“阁主?阁主!”兰茵慌了,轻轻摇晃秋沐,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伸手探向秋沐的鼻息,气息微弱;摸了摸额头,一片冰凉。不是装的!阁主真的晕过去了!兰茵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是因为蚀心散的后遗症被太子刺激发作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失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啊!郡主晕倒了!”她的声音因为惊慌而尖利,打破了花园清晨的宁静。几乎是在她喊出声的下一秒,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方向掠出,悄无声息地落在轩榭外。其中一人迅速上前,看了一眼秋沐的状况,脸色微变,对同伴低喝一声:“速去禀报王爷!请太医!”另一人一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惊人。留下的那名暗卫则警惕地守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防止任何意外。兰茵紧紧抱着秋沐,感觉到她身体越来越凉,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不停呼唤着秋沐,手指颤抖着去掐她的人中,却毫无反应。“太医……快去请太医啊!”兰茵冲着暗卫喊,声音带着哭腔。暗卫沉声道:“已经去请了,王爷也会马上过来。你先扶郡主靠好,别乱动她。”兰茵强自镇定,将秋沐小心地靠在石桌边,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得吓人。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