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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没有火车的地方

扁村原是有个学校的，该学校也就是一间可关八条牛的牛屋，在扁村却叫了书堂，刘柏生的闺女金莲就在里边教娃儿们念书，金莲脸很白，她原是没念过书的。一二三！一二三！金莲字写在给锅底黑刷过的木板上，孩子们就一二三，一二三地念。

牛、马、人、刀、羊。金莲念。

牛、马、人、刀、羊。孩子们就也大声跟上念。

火车！金莲念，声音很细，她还没见过火车。

火车！孩子们跟上念，声音很尖，孩子们也没见过火车。

教金莲认字是当年来扁村插队的学生崽，那学生崽住在刘柏生家，算是刘柏生家的房客，那学生崽学会了用柏树枝煎水洗脚上的冻疮，用竹刺挑脚板上的泡，那年竟然就下了很大的雪，那学生崽脚给冻坏了也没什么好说，就整天坐在刘柏生的屋里吃刘柏生堂客炒的倭瓜子，就教金莲念字。那学生崽不是别人，正是我，我叫什么呢？那时候我叫：

王卫东。

如果不改，眼下必定还是这个名字。这与故事无关，不讲也罢。那年冬天扁村为什么会下那么大的雪？那年冬天吴子牛在磨坊的墙上的白木板子上画了什么？一列火车！他指着自己的杰作问金莲：这是什么？

虫子！金莲说。

吴子牛这xx眼里就放了光，大笑不已，在床上滚。

没有火车说明什么？我的朋友吴子牛计划写一本很没趣味的书，书名就叫了《没有火车的悲哀》。算了，说这些做什么！扁村实在是个美丽的地方，吴子牛要是有出息的话，他早就会去做一个铁路线路设计师了，可他现在也许早已快忘了扁村这个地方，虽然他在扁村住了有六年，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我。现在吴子牛什么地方？在有火车的地方吗？

还是让我们讲一讲金莲吧，扁村是个没有火车的地方。

开

头

火塘，似乎有必要讲一下火塘。火塘就是四块黑色长石条围的那么个东西，火塘又必定在屋子的中间，火塘在扁村是家家必有，这简直是废话！四块长石条上常常坐着朱红色瓦罐，这也像是废话，当然也有坐过粪桶的，那是传说中的事情，某某某某犯了扁村的规矩，给一族的人丢了脸，便在他的火塘上坐了一个粪桶去羞他，某某某就被叫做：不吃人饭的狗货！一般讲，人们吃饭时都要分张着两腿围着火塘坐。火塘里吱的一声猛地冒起一朵大火苗时，这家的女人就必定会被当家的嗔骂，因为那是吊在火塘上方的腊肉滴下油来了。这在扁村叫做糟蹋油水！油是金贵的东西，在扁村，第一金贵的东西是男人的精子，九十九滴血才变得成一滴精子，其次就是油。这都不怎么像是开头，让我们开头吧。

这一回的开头就是刘柏生分张着两腿坐在了火塘边，当然离的比冬日远一些，火塘边已经有了蝇子，飞得很活泼，飞累了就落下来歇歇，然后再飞。这天的饭呢，因为是端午节，自然就是苇叶包的粽子。

金莲已经给她老子剥好了粽子，放在一只木碗里，粽子上浇了些棕色的液体，扁村人叫它：槭子油。其实不是油，是在槭树上用刀割，然后槭树就疼得流出泪来，然后拿回来在火塘上熬，熬久了就成了这东西，甜得很。

要你去呢。刘柏生没动筷子，对女儿金莲说。

金莲就坐到一边去，这事她已听过了，扁村的人都知道。

要下三次呢。刘柏生又说。

照辈份，他是我叔呢！金莲突然说了话，嗓子窄窄的。

这是讲古么。刘柏生说：又不是真去做他的堂客。

刘柏生开始吃粽子，他一连吃了五个，然后停下，翻着眼子看看女儿。你这算是行孝呢！刘柏生说。

那我就要一块头帕，两双袜子，一双鞋，金莲想想，又嗓子窄窄地说：还要一身衣服。

这时有人“呵呵呵呵”地扛着米“咚咚咚咚”地进来，门一开，水流的声音“汩汩汩汩”大起来。

好吧。刘柏生说，他又开始吃一个粽子，他觉得自己的女儿是不是给惯坏了，粽子包的也不像话。

你莫跑。刘柏生说，看看闺女。

哪个跑？金莲说，她也开始吃粽子，坐在倒扣的油篓上。她吃得很慢，后来她把包粽子的苇叶一片一片拣起来拿出去扔给羊儿去吃。这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她看到有一只苍鹰在天上旋，旋，旋，然后就一下子跌下去。金莲很想看看那鹰子飞起来叼到了什么，而她突然跑到火塘边嗓子窄窄地哭泣起来。

夜里的故事

夜里有什么事？夜里在扁村只有一件事：睡觉。这简直是废话，有些日子在扁村也不见得只有睡觉，比如八月十五月亮圆圆的时候唱傩，七八十岁朽木模样的老东西们，把槭木壳子取出来戴在头上，唱太阳出世的事，唱月亮和太阳在一起睡觉交合的事，太阳和月亮睡觉不小心给公鸡看到，公鸡就气得把脸都红了，大声叫起来，羞得太阳就不敢再日了，洒下数不清的金针扎那些看它的人们的眼，公鸡是太阳的舅舅么。这样的晚上就很热闹，要年轻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年轻人知道害羞。只可惜唱傩一年只有一次，这种举动在扁村统称“唱傩”，没有别的说法。

我们不讲唱傩，我们要讲的是这天夜里一个叫羊儿的精悍结实的后生子来找金莲，这羊儿原是金莲的未婚夫，他是常到磨坊里来的，“呵呵呵呵”帮刘柏生扛米袋，羊儿力气很大，外号凑巧也叫“八鞋”，原是在河边演练过的。

我先来吧？羊儿对金莲说。

这是什么话。金莲说，看着羊儿乌黑发亮的眼珠，直直的鼻子。

你让吕布苇下种子不让我先下？羊儿说，羊儿前就讲定了要和金莲成亲的，这是人们都已经知道了的。

我先来吧。羊儿又说：我是你男人呢。

不行。金莲就说，看着火塘，有点害羞的样子。

你迟早是我的堂客呢。羊儿又说，他有些急了，要是金莲让吕布苇下准了，那他羊儿就要等十个月。

我要先来。羊儿又说，他要动手。

金莲就拦住羊儿：你想骗了人家吕布苇？你等等吧。

金莲是个诚实的女人，羊儿就不了，羊儿是个极通情过理的人。

金莲是个好女人。羊儿踏着黑路往自家走，心里这么想。

这就是黑夜里的故事，黑夜里磨坊的磨盘也不停地转，“咕咕咕咕”不知响了几世，除此之外又像没什么故事，仔细想想，扁村实实在在也没什么故事。

结

尾

故事的结局是金莲给吕布苇生了个闺女，这自然不能怨金莲，吕布苇一气之下嘴上长了个大疔，出了半碗脓水，后来也就好了。而据此刘柏生就做了外公，吕布苇就竟然低了一辈下去。金莲的女儿叫柏香，羊儿就去给柏香做了干爹，隔年，金莲真的和羊儿成了亲。吕布苇并不爱和金莲生的这个女娃儿，吕布苇的堂客更是一看这女娃儿就来气，结果自然是金莲把女儿抱来养，这么一来，去磨房“呵呵呵呵”扛上米去碾的人就常常能看见一个小女娃在火塘边爬上玩，在认真地玩一坨鸡屎或一只大人捉给她的蚱蜢。又过了一年，就是一千九百九十二年，勤劳勇敢的羊儿从山上砍了许多的柞木“呵呵呵呵”扛回来，一根一根放在磨坊的西墙根下，结果却没有木耳和蘑菇长出来，这很被扁村的乡民讪笑了一回。

羊儿也就不再想让木头长出木耳了。

羊儿的问题出在我的朋友吴子牛千辛万苦地回了一次扁村，回来说了这个故事，还说还是山里的村子好，喝茶好香！那水真好！人也不复杂。大腿上叮上蚂蟥还是念咒请它们下来。他纠正了金莲教孩子们时写错了的两个字，金莲把刀写成了“︻”了，把羊写成了“羌”。吴子牛还劝金莲上城里去告一告，告谁呢？这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