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的书房,沉水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一种更尖锐的、无形无质的紧绷。烛火被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大半,光线昏沉,只堪堪照亮紫檀木书案一角。萧执高大的身影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如同一尊沉默的、浸染了寒意的玄铁雕像。
他左臂的伤口已由府中亲信医官草草包扎,雪白的细布缠绕在小臂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红。那枚带着裂痕的玉珏,此刻就随意地丢在案几上,在昏黄烛光下,那道裂纹如同苍白的伤疤,格外狰狞。玉珏旁边,是一小撮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刮下的幽蓝色粉末,盛在一个素白银碟中,闪烁着微弱的、不祥的光。
红绡垂手侍立一旁,面色凝重如铁,眼神锐利地扫过案上的东西,又落回端坐的萧执身上。书房里,除了他们,只有沈知微。
她依旧裹着萧执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沉水香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味道,将她层层包裹。暖意隔绝了外界的寒,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她站在书案几步之外,背脊挺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瘦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冻得青白、指尖还残留着井水泥污的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深究的纹路。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房里流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如同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说。”
一个字,冰冷,淬着铁石般的硬,骤然打破了死寂。萧执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案上那撮幽蓝粉末上,手指无意识地、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节奏,轻轻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那叩击声不响,却如同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擂在沈知微的心上。
沈知微眼睫微微一颤,抬起眼。昏暗中,萧执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究竟是何种情绪,唯有那周身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过来。
“说什么?”
她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紧绷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萧执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如同两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穿透昏沉的光线,精准无比地锁住了她!那目光里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审视,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皮肉到骨髓都一寸寸剥开,看清楚里面藏着的所有秘密和算计。
“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唇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洞悉一切的嘲弄,“说你怀中这枚‘护身符’,究竟是何来历?”
他目光扫过案上带裂痕的玉珏,“说这裂痕里藏着的,能引动疯妇惊惧、能让陆清婉那等蠢货叫嚣‘妖邪’的鬼东西,”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残忍,轻轻点向银碟中那撮幽蓝粉末,“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千钧之力,砸得沈知微心脏狂跳。
“还有,”
萧执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暴涨,那双寒眸紧紧攫住沈知微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闪躲,“冷宫佛堂,你磨玉为粉,掺入太后香炉。那夜她头风骤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珠落地,“沈知微,你告诉本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东西能制药?”
最后一句问话,如同惊雷炸响!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了!他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那夜在佛堂,她磨下玉珏边缘极细微的一点粉末,借着添香的机会混入太后的安神香中,动作极其隐蔽小心,本以为天衣无缝!他竟然…一直都知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比枯井的冰水更刺骨!在他面前,她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动作,简直如同儿戏!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红绡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如针,钉在沈知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寒意。王爷的伤,王爷的血,王爷的质问…这个沈家女,身上到底缠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线?
沈知微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她用力攥紧了藏在宽大氅衣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慌!绝不能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把她吞噬的瞬间——
笃笃笃!
书房的门被急促而克制地敲响。
“进。”
萧执的目光终于从沈知微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幽蓝粉末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一名身着王府亲卫劲装、气息精悍的侍卫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禀王爷!西市暗桩急报!半个时辰前,御前司缇骑突然包围西市‘陈记铁匠铺’,以‘私通前朝余孽、打造违禁兵器’为名,将铺主陈禹及其一干学徒尽数锁拿下狱!现已押入诏狱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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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这个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知微的脑海!陈禹!那个在雨夜当铺断后,将半枚虎符塞给她的沈家旧部!他暴露了!落入了诏狱死牢!那地方…进去就是剥皮抽筋,十死无生!赵珩…是赵珩察觉到了什么?还是陆清婉那贱人告密后的连锁反应?!
巨大的恐慌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陈禹是她目前所知、唯一可能掌握沈家旧事内情的旧人!更是那半枚虎符秘密的活证!他若死了,赤霞谷粮草案、父兄蒙冤的真相…线索就彻底断了一半!
萧执叩击桌面的手指再次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嗒”。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淡淡问:“可曾惊扰?”
“御前司动作极快,目标明确,抓捕后即刻撤离,未惊扰旁人。”
侍卫回禀道,“暗桩按兵未动,未暴露。”
“知道了。退下。”
萧执挥了挥手。
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沉重的书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但门关上那一刻,沈知微感觉自己最后一丝支撑也被抽走了。陈禹被捕,如同一把冰冷的枷锁,瞬间套上了她的脖颈,勒得她喘不过气。诏狱死牢…以赵珩和陆清婉的狠毒,陈禹绝撑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