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羊皮卷和那枚留有致命刮痕的铜钱,紧贴着沈知微剧烈跳动的心口,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嘶鸣。暗室里浓重的灰尘和草药苦涩气息混着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上,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和丹田刀绞般的痉挛。萧执那句“撑住了”如同淬了冰的咒语,死死缠绕着她。
她不敢再睡,哪怕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意识在剧痛和恐惧的夹缝中艰难维持着清醒,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被扯断的蛛丝。心口藏着的染血密信,是唯一的浮木,也是悬在头顶、随时会坠落的利刃。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差,在萧执的鹰犬再次到来之前,榨取这封血信最后的价值!
强忍着脏腑翻搅的痛楚,沈知微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挪到心口的位置。指尖隔着粗糙的囚衣布料,颤抖地、一遍遍摩挲着那卷羊皮和铜钱的轮廓。冰冷、坚硬、带着死亡的气息。
她的脑子在剧痛的间隙疯狂运转,如同被强行催动的机器,榨取着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和原主零散的知识。北狄文……赤霞谷……鹘鹰……
“‘鹘鹰’……急报……”她无声地在心底重复着那几个破碎的北狄词汇,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神经上。“王廷震怒……暴露……灭口……”
这指向一个致命的危机!那个代号“鹘鹰”的北狄高级密谍,暴露了!而且处境极其危险,正面临王廷的追杀灭口!是谁暴露了他?是赤霞谷粮草案的调查触碰到了某些人的神经?还是……沈家?
“……赤霞……未至……疑……”
又是赤霞谷粮草!这封血信传递的信息里,对赤霞谷粮草未能按时抵达,充满了疑惑!这疑惑,是来自北狄王廷?还是来自“鹘鹰”自己?这疑惑,恰恰证明了粮草延误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巨大黑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甚至可能……是里应外合!
“……沈……鹰犬……弃……”
最后这冰冷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匕首,再次狠狠扎进沈知微的心窝。沈家,在对方的密信里,竟被如此称呼?是污蔑,还是……某种残酷的真相?沈巍,那个记忆中刚毅忠直的父亲,真的会做北狄的鹰犬?不!绝不可能!这是栽赃!是灭口后泼上的污水!这封血信本身,或许就是“鹘鹰”在暴露后仓皇传递出的、关于灭口指令的一部分!而沈家,就是被“弃”的那枚棋子!
冷汗浸透了她的鬓角和后背,与残留的污血混在一起,带来刺骨的冰凉。巨大的信息量和惊悚的推测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精神压垮。但她不能垮!这封血信,就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
她艰难地集中精神,试图回忆起血信上其他模糊的字符。羊皮卷沾染血污,字迹本就狂乱不清,加上她当时仓促之下只来得及辨认最关键的部分……等等!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细节!在血信末尾,靠近卷轴边缘的位置,似乎有一串极其微小、如同装饰花纹般的符号!那不是北狄文!那是什么?
她拼命在记忆的废墟里挖掘。前世研究所里……边疆民族符号学……契丹?女真?不!都不是!那符号……线条扭曲,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图腾般的狰狞感……更像是……西边狄戎部落祭祀时使用的某种秘文标记!极其罕见!
狄戎?!北狄密信上,怎么会出现狄戎部落的秘文标记?难道……这个代号“鹘鹰”的密谍,身份如此特殊,竟能同时牵涉北狄和更西边的狄戎?还是说……这封血信传递的消息,本身就与狄戎有关?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更幽深的迷雾,却也带来了更令人心悸的寒意。牵扯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更复杂!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
暗室那堵与外界相连的墙壁上,再次传来了那低沉、规律的敲击声!节奏与之前沈知微半昏半醒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知微的呼吸骤然屏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来了!隔壁的人,再次发出了信号!是试探?是联络?还是……新的指令?
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那面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必须做出回应!否则,对方可能会起疑,甚至……直接采取更极端的行动!
可是,如何回应?她根本不知道这暗号的含义和对应的敲击方式!贸然回应,只会暴露她并非接头人,招致灭顶之灾!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那规律的敲击声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如同催命的鼓点。冷汗顺着沈知微的额角滑落,滴进身下的薄毡。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逼迫压垮时,暗室铁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极其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不是长安那种幽灵般的无声无息,而是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萧执!他回来了!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隔壁的信号还在敲击,萧执的脚步已经逼近门口!她必须在萧执踏入这暗室的瞬间,让隔壁的信号停止!否则,以萧执的敏锐,立刻就会发现隔壁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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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沈知微的目光猛地扫过身侧不远处一个蒙尘的、半开的旧木箱!箱子里似乎堆着些破烂的布帛杂物。她脑中灵光一闪!
“呃啊——!”一声撕心裂肺、痛苦到了极点的惨嚎,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这声音用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带着剧毒侵蚀脏腑的真实痛楚,凄厉得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抽打,猛地剧烈痉挛起来,手臂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向旁边乱挥!
“哐当——哗啦!”她的手臂“恰好”重重扫在那个半开的旧木箱上!本就摇摇欲坠的箱子被她猛地撞翻!里面蒙尘的破烂布帛、废弃的竹简、零散的杂物,稀里哗啦地倾倒出来,撒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噪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瞬间打破了暗室的死寂,也彻底淹没了隔壁墙壁上那规律的敲击声!
几乎就在杂物倾倒声落下的同一秒,暗室的铁门被无声地推开。萧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墨色的大氅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片移动的阴影。他显然听到了刚才那声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声响,深邃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蜷缩在角落里、因为刚才那番“挣扎”而气息更加微弱、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发出断断续续抽噎的沈知微,以及她身边狼藉倾倒的杂物。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扫过那片狼藉,又落回沈知微惨白如纸、布满冷汗和泪痕的脸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审视的寒芒。
隔壁墙壁的敲击声,在沈知微制造的混乱噪音后,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沈知微的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紧闭着眼睛,身体因后怕和真实的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呜咽般的抽泣声。成功了?暂时瞒过去了?
萧执没有立刻说话。他缓步走进暗室,靴子踩在散落的杂物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走到沈知微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洞穿一切的压迫感。
“九转续命丹呢?”他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却不是对沈知微说的。
“在此。”门外,长安如同鬼魅般现身,手中托着一个极其小巧、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瓶。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玉瓶呈上。
萧执接过玉瓶,拔掉塞子。一股极其浓郁、混合着奇异药香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暗室里原有的腐朽气息。瓶口处隐约可见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表面仿佛有光华流转的丹药。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转续命丹”?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萧执的目光落在沈知微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捏着那枚暗红色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她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