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砖地面紧贴着脸颊,檀香浓得令人窒息。
沈知微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一双沾满泥污的皂靴。
枯瘦的手钳住她下颌,染血的明黄残帛被粗暴展开在眼前!
沙哑的气音刮过耳膜:“抄…一字错…剜你一眼…”
她染血的指尖颤抖着伸向朱砂,目光却死死锁住帛上那行小字:“…粮绝三月…援军…乃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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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坚硬。
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皇宫深处最阴冷角落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囚衣,狠狠刺入皮肉。
沈知微的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形的重压狠狠摁回深渊。灵魂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撕裂,残留着碧血燃命带来的灭顶剧痛和那种被彻底抽干的、令人绝望的空虚。耳边是死寂,绝对的死寂,没有厮杀,没有哀嚎,只有自己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檀香。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檀香气息,如同粘稠的液体,霸道地钻进鼻腔,试图掩盖一切,却更清晰地提醒着她——这里不是地宫,不是战场,而是慈宁宫!是那个手持翡翠佛珠、深不可测的太后掌控的佛堂!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心脏!
萧执…血诏…玄鳞卫…太后…
混乱的记忆碎片带着血腥味猛烈撞击着脆弱的神经!她猛地挣扎,试图坐起!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全身的骨头仿佛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楚的抗议。尤其是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更可怕的是,左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那是被哑太监强行掰开、指甲深陷皮肉留下的伤口,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费力地、一点一点掀开沉重如灌铅的眼皮。
视线模糊,如同蒙着一层血雾。昏黄的光线,来自头顶斜上方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巨大的、如同鬼魅般的阴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冰冷、光滑、反射着微弱油灯光晕的金砖地面。那金色冰冷刺骨,毫无暖意。
然后,是一双脚。
一双穿着深灰色、洗得发白、沾满了干涸泥污和暗红色可疑污渍的旧皂靴。靴子就停在她脸颊旁边,距离近得能闻到上面传来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血腥的铁锈味道。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顺着那沾满污秽的皂靴向上看去。
灰扑扑、打着补丁的旧太监袍下摆。佝偻、枯瘦如同老树根般的身形。最后,是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
哑太监。
他低垂着头,浑浊如同枯井般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正一瞬不瞬地、死寂地盯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件…即将被使用的工具。
巨大的压迫感和源自本能的恐惧让沈知微瞬间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却发现四肢沉重得根本不听使唤。
哑太监动了。
他枯树枝般、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铁钳般的力量,猛地伸过来,狠狠钳住了沈知微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呃!”
沈知微痛得眼前发黑,被迫仰起头,对上了哑太监那双死气沉沉、却又仿佛隐藏着无尽疯狂的眼睛。
另一只枯瘦的手,则如同展示某种令人作呕的战利品,将一卷东西粗暴地展开,几乎怼到了沈知微的眼前!
明黄!刺眼的明黄!即使在这昏暗的油灯下,那皇家专属的颜色依旧带着不容亵渎的威压!
残帛!边缘被撕裂得参差不齐,布满了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凝固、呈现出深褐近黑颜色的血渍!那些血污渗透了丝绸,如同丑陋的伤疤,覆盖了部分字迹。
正是那半卷被萧执死死按在胸口、浸透了忠烈之血、足以颠覆乾坤的先帝血诏残帛!
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陈旧的、属于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帛面上那凌厉如刀似血的字迹,即使被血污遮挡部分,依旧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狠狠刺入沈知微的眼帘!
“…赵珩…狼子野心…弑父窃鼎…矫诏登基…天理不容…”
“…托孤重臣沈巍…携此诏…以正…视听…”
“…潜鳞尽殁…赤霞谷…非战之罪…粮草…断绝三月…援军…咫尺未至…”
“…赵贼…构陷忠良…屠戮…沈氏满门…灭口…”
“…此诏现世…天下…共诛…之…”
每一个血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沈知微的心脏!沈家的血海深仇!父兄的千古奇冤!潜麟卫的惨烈殉葬!真相!血淋淋的真相!此刻就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愤怒!悲怆!恨意!如同岩浆在胸腔里翻滚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下颌被死死钳住的剧痛和哑太监那死寂冰冷的目光,如同两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几乎失控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