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内,那股属于太后的、矜贵的檀香气味终于被潮湿的霉味重新取代,却留下了一股更令人窒息的、无形的压力。
萧执仍站在原地,背对着沈知微,肩背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刚刚那场与太后的短暂交锋,耗去了他比应对千军万马更多的心神。
沈知微裹紧了太后留下的那件棉斗篷,布料柔软,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执的背影,等待着他接下来的举动。是继续审问?还是因朝堂之事心烦意乱,再次将她弃之不顾?
良久,萧执缓缓转过身。
他眼底的血丝更加浓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钉在沈知微身上。
“你都听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知微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太后方才那番“慈悲为怀”的言论。她垂眸,轻声道:“太后娘娘慈悲,罪女感念。”
“感念?”萧执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不知是在嘲弄她,还是在嘲弄自己,亦或是嘲弄这整个荒唐的局面,“她想要的,可不是你的感念。”
他一步步走近,阴影再次将沈知微笼罩。这一次,他没有动手,只是用那种极度压抑的目光审视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灵魂里所有的秘密。
“北狄铁骑已破陇西三镇,兵锋直指河套。”萧执的声音低沉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砸在沈知微的心上,“朝堂上,主和之声甚嚣尘上。以王丞相为首的一干文臣,引经据典,说什么‘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说什么‘怀柔远人,以德服之’……呵!”
他猛地顿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沈知微的心狠狠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战局不利、主和派占据上风的消息,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陇西三镇!那是西北门户,一旦失守,中原腹地便几乎暴露在北狄的铁蹄之下!
“陛下……意下如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问。
萧执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鄙夷,虽然转瞬即逝,却被沈知微精准地捕捉到。
“陛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陛下自然是被他们说动了。毕竟,‘割地求和’、‘岁贡纳币’听起来,总比将士们浴血厮杀、马革裹尸要‘省事’得多,也‘安全’得多。”
“割地?求和?!”沈知微失声惊呼,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屈辱的条件刺痛了神经,“割让何处?陇西三镇乃军事重镇,绝不可……”
“岂止陇西三镇!”萧执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王丞相那老匹夫,竟主张将河套平原一并让出,美其名曰‘赐予狄人放牧,以示天朝恩泽’!那是河套!是我大胤西北最肥沃的粮仓,是养马之地!一旦让出,北狄铁骑将再无粮草之忧,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他们这是在自毁长城!”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石粉簌簌落下。这位素来以冷静自制着称的战神,此刻显然已被朝堂上那帮人的无耻和短视逼到了极限。
沈知微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割让河套?这简直是亡国之议!赵珩……他竟然会考虑?不,他恐怕不只是考虑,他或许正是借此机会,一方面缓解北狄压力,另一方面……彻底清除像萧执这样手握重兵、可能威胁帝位的武将!毕竟,若无敌国外患,权倾朝野的镇北王,岂不是君王最大的心病?
好一招借刀杀人,甚至不惜以国土山河为祭品!
“将军……”沈知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处于暴怒边缘的萧执,“您信吗?信我父亲沈巍,会通敌叛国,将如此山河,拱手让于狄虏?”
萧执的身体猛地一僵。
地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信吗?
他曾深信不疑。沈巍贪墨军饷、延误军机、私通北狄,罪证“确凿”,导致赤霞谷数万将士惨死,包括他的父兄。这份恨意支撑了他多年。
可是……军报的地理矛盾、剑穗中的血字、那半枚诡异的虎符、先帝指认赵珩的血诏、还有沈知微一次次近乎偏执的追问和辩白……以及如今,朝堂上这群人正在积极推动的、真正意义上的资敌卖国之举!
信念的高塔早已裂痕遍布,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他没有回答信或不信,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沈知微,声音压抑得扭曲:“今日御书房议事,陛下已倾向此议。王丞相甚至拟好了求和国书的草稿……就放在那紫檀木屏风后的暗格里。”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紫檀木屏风后的暗格?如此机密的位置……
萧执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无尽的疲惫和自嘲:“本王……还需入宫‘据理力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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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冷冷道:“老实待在这里。若再敢有丝毫异动,太后的‘慈悲’,也保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