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时间仿佛凝固的油脂,缓慢而黏腻。沈知微靠着墙壁,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动着“龙首”、“血契”几个字,试图从贫瘠的记忆里挖掘出更多关联。
小禄子冒险传来的讯息是希望的火种,但等待其生根发芽的过程却格外煎熬。龙首珏的渊源岂是那么容易查探的?尤其是其背后可能牵扯的皇室秘辛。她一方面期盼小禄子能有所获,另一方面又深恐他因此暴露,遭遇不测。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地牢入口处再次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这一次,并非狱卒规律的脚步声,也非红绡那般刻意放轻的足音,而是一阵杂乱却有序的步伐,伴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清雅的檀香气味,缓缓压过了地牢固有的霉味和血腥气。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凛,瞬间将地上的字迹抹去,调整呼吸,做出虚弱萎靡之态,眼神却锐利地投向牢门方向。
铁锁链被打开的声音格外清晰响亮。
牢门洞开,先涌入的是两名手持宫灯、低眉顺眼的宫女,柔和的光线驱散了牢门口的昏暗。随后,一位身着深紫色绣金凤纹宫装、外罩玄色缂丝斗篷的妇人,在一众嬷嬷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珠翠雍容,仪态万方,脸上带着悲悯众生的温和神情,仿佛踏足的不是污秽之地,而是莅临某处佛堂净地。
竟是当朝太后!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比面对萧执的雷霆之怒时更冷上三分。这位深居简出、常年礼佛的太后,此刻为何会亲临这镇北王府的地牢?绝无可能是巧合。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身子却“虚弱”地一晃,又软软地靠回墙边,只能垂下头,声音细若游丝:“罪女……叩见太后娘娘……凤体尊贵,怎可踏足此等污秽之地……”
太后并未立刻叫她起身,温和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如同打量一件蒙尘的旧物。那目光看似慈悲,深处却藏着冰冷的衡量和算计。
“快起来,好孩子,可怜见的。”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慈和得如同暖泉,“在这地方,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哀家听闻你被执儿关在了此处,心中实在难安。”
她微微抬手,身旁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并非之前掖庭那位李嬷嬷,而是太后身边更得力的心腹——立刻上前,将一件干净厚实的棉斗篷披在了沈知微肩上,隔绝了地牢的阴寒。
“镇北王也是,行事太过刚猛。即便有所疑虑,也不该如此对待一个娇弱的姑娘家。”太后语气略带责备,却巧妙地将萧执的囚禁定义为“有所疑虑”而非定罪,言语间滴水不漏,“哀家已说过他了。沈家之事尚未最终定论,陛下仁厚,哀家亦信佛爷有眼,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沈知微低垂着眼睑,指尖在斗篷下微微蜷缩。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她不信太后不知道血诏的事,更不信她此刻前来只是为了表达关怀。
“劳太后娘娘挂心,罪女惶恐。”沈知微声音依旧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将军……将军也是恪尽职守,罪女不敢有怨。”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后满意地颔首,腕间的佛珠轻轻转动,“说起来,哀家与你母亲,早年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她温婉贤淑,才华横溢,可惜……红颜薄命。看到你如今这般,哀家这心里,着实不好受。”
她提起已故的沈夫人,语气带着真切的惋惜,但沈知微却听出了更深层的意味——这是在暗示她,太后对沈家旧事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知之甚深。
“哀家今日来,一则是看看你,二则,也是给你指条明路。”太后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如今北狄犯境,朝局动荡,陛下与朝臣们日夜忧心。镇北王执掌军务,压力重大,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你一个女儿家,长期羁押在此,终究不是办法。”
沈知微屏住呼吸,知道真正的意图要来了。
“佛曰,慈悲为怀。哀家常年礼佛,最见不得苦难。”太后微微叹息,“哀家可以向陛下进言,将你暂时接入慈宁宫佛堂清修,名义上是为国祈福,洗刷沈家罪孽,实则是给你一个安身之所,免受这牢狱之苦。你看如何?”
慈宁宫佛堂?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地方看似是庇护所,实则是更华丽、也更难以挣脱的牢笼!一旦进去,她将彻底落入太后的掌控之中,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什么为国祈福,不过是更方便太后就近监视、审问,甚至……套取她所知道的一切秘密,比如血诏的下落,比如龙首珏的关联。
这看似慈悲的提议,实则是一把温柔的刀。
“太后娘娘恩德,罪女……罪女感激涕零。”沈知微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既是伪装,也是真实情绪的交织——惊惧与抗拒,“只是……只是罪女身份卑贱,一身污秽,岂敢玷污太后娘娘的清修之地?更何况,将军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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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恰到好处地露出畏惧的神色,将萧执推出来当挡箭牌。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执儿那边,哀家自会去说。他是明事理的人,如今国事当头,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固执。至于身份……”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知微,“哀家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在佛前,众生平等。还是说……你更愿意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等待一个或许不那么公正的审判?”
最后一句,已是柔中带刚的威胁。
沈知微后背渗出冷汗。太后的意思很清楚,跟她走,尚有“清修”的可能;拒绝,等待她的可能就是地牢里的“意外”或萧执迫于压力后的“依法处置”。
这是一个她几乎无法拒绝的“好意”。
就在沈知微脑中飞速旋转,思考如何应对这进退两难的局面时,地牢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一个冰冷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劳太后费心。”
萧执去而复返!
他大步走入地牢,玄色王袍上似乎还带着宫闱争论未散的硝烟味,眉宇间凝结着浓重的倦色与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却锐利如鹰,直直看向太后。
“臣府中罪奴,自有臣来看管处置。慈宁宫乃太后清静之地,岂容罪秽沾染?”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态度却强硬无比,直接驳回了太后的提议。
太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转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执儿,哀家也是为你好。此女关系重大,留在你府中,恐引人非议,于你声名有损。不如由哀家……”
“太后娘娘!”萧执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暴躁,“军情紧急,北狄铁蹄已破三城!陛下与臣等皆忧心如焚,此刻实无暇顾及一罪女之归属!她既在臣府中,便由臣一力负责!若她真有罪,臣绝不姑息;若另有隐情,臣也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不劳娘娘操心国事之余,还为臣府中琐事劳神!”
他这番话可谓极不客气,几乎是指责太后插手过甚,尤其是在国难当头之际。地牢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太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盯着萧执,眼底寒意森森。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慈悲的面具,只是笑容已十分勉强:“既然执儿如此坚持,那哀家便不多事了。只是望你以国事为重,莫要因小失大才好。”
她深深看了一眼缩在角落、仿佛被吓傻了的沈知微,转身,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雍容离去。那浓郁的檀香气味许久都未散尽。
地牢里,只剩下萧执和沈知微,以及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更加复杂、更加紧绷的沉默。
萧执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那眼神深得可怕,充满了血丝、挣扎、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差一点,就彻底失去撬开真相的机会,也差一点……就让她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看来,”沈知微轻轻开口,打破了死寂,声音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对于某些人来说,我的价值,似乎比想象中更大。”
大到让深居简出的太后不惜亲临地牢招揽,也大到让疲惫不堪的萧执不惜顶撞太后,也要将她牢牢攥在手心。
风暴的核心,似乎正悄然向她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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