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块粗糙的面饼,带着麦麸原始的香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碱味,成了沈知微与外界残存善意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用唾液仔细濡湿,细细咀嚼,仿佛要将其中蕴含的所有能量都压榨出来,滋养她近乎枯竭的身体。
腹中的灼烧感稍稍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颈间愈发清晰的钝痛。陈禹带来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但药效过后,现实冰冷的触感更加分明。
“影宿”。
这两个字如同毒蛇,盘踞在她心头,嘶嘶地吐着信子。直属于皇帝的隐秘利刃,擅长无声无息地让目标“合理”消失。赵珩动用他们,意味着他不再满足于让她背负罪名苟活狱中,而是迫切地要她死,且死得毫无破绽。
那么,下一次送来的,会是什么?更隐蔽的毒?还是干脆在巡狱时制造一场“意外”?
她必须确认。
下一次送饭的时间,在沉闷而规律的巡逻脚步声中逐渐临近。沈知微将最后一点面饼碎屑珍惜地舔舐干净,重新缩回角落的阴影里,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虚弱不堪,甚至故意将呼吸放得沉重而微弱。
脚步声停驻。
依旧是那个面色冷硬的狱卒。他机械地将新的饭食从栅栏底部推进来——依旧是那看不出内容的糊状物,浑浊的水。
然而,就在那狱卒即将转身的刹那,沈知微用尽力气,发出一声极其虚弱的呻吟,身体软软地向前一倾,手臂“无意”地扫过了那只刚送进来的粗陶碗。
“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刺耳。
碗摔在地上,粘稠的粥糊泼溅开来,污浊一片。
狱卒猛地回头,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怒意:“找死吗?!”
“对……对不起……”沈知微蜷缩着身体,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惊恐的哭腔,“我……我实在没力气了……手软……官爷饶命……”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那狱卒恶狠狠地瞪着她,骂了句晦气,但看她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处理这种小意外也是他的职责。他嘟囔着骂骂咧咧地打开牢门锁链,走了进来。
就是现在!
沈知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所有的伪装都是为了这一刻。她死死地盯着狱卒的动作。
只见他弯腰,并非直接用手去收拾碎片,而是先从腰间取下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汗巾,随意地裹在手上,然后才去拾取那些较大的陶片,又将一些明显的粥糊刮拢到破碗残留的底座里。他的动作熟练却带着明显的嫌恶,仿佛生怕被这肮脏的食物沾染。
整个过程极其短暂,不过几息之间。狱卒收拾完,端着那点残渣,头也不回地走出牢门,重新落锁,脚步声毫不留恋地远去。
沈知微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一片冰冷的了然。
果然如此。
寻常狱卒处理泼洒的污物,尤其是面对她这种“将死”的囚犯,绝不会多此一举地用汗巾裹手。他们要么直接用手处理,事后随意擦擦,要么就用专门的工具。这般下意识的、防止直接接触的防护动作,只说明一件事——他知道这饭食有问题!他知道这东西碰不得!
送饭的狱卒,并非毫不知情。他即便不是影宿的人,也必然被收买或告知了内情!
方才那一出戏,不仅验证了她的猜测,更让她心沉谷底。对方的渗透,比想象的更深。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窸窣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不是石壁,是牢房顶部靠近角落的阴暗处!
沈知微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那里绝不该有任何动静!诏狱的牢房顶部是石砌的穹顶,坚固无比,怎会有声音?
她猛地抬头,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黑暗。
借着高窗投下的那一点点微光,她看到那片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
不,不是蠕动。是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移动了过去,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绝非老鼠之类的东西,那移动的方式,带着一种诡异的、非人的轻盈和精准。
紧接着,一片极其轻薄、几乎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从那片阴影中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正落在她面前不远处的地上。
无声无息。
沈知微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死死盯着那片小东西,不敢立刻上前。过了许久,确认再无任何异常,她才用那根枯枝,极其缓慢地将其拨到眼前。
那似乎是一片……极其纤薄的冰片?或者玉片?触手冰凉,几乎没有什么重量,透明得近乎隐形,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
这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是刚刚那个阴影丢下来的?
一个骇人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影宿!难道影宿的人,并非仅仅通过狱卒下毒,而是已经潜入了这诏狱的内部,甚至可能……就一直潜伏在她的牢房附近,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