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水的布条塞入石缝后,隔壁再无声响。死寂,有时比惨嚎更令人心悸。沈知微背靠石壁,一动不动,全部心神都系于那堵冰冷墙壁之后,祈祷着那一点微末的水分能化作吊命的甘泉,延续陈禹一线生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次巡逻
footsteps
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听到的是拖拽尸体的声音。
然而,下一次牢门响动,带来的却不是狱卒。
玄衣墨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栅栏外,依旧是萧执。去而复返,间隔如此之短,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不寻常的信号。他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却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冰而出的暗流。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起。她缓缓站起身,沉默地看向他。
萧执没有令人打开牢门,只是隔着栅栏,目光如冷电般锁住她。他手中拿着一样东西——正是那个被沈知微刻下“影宿”二字的木质食盒。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比这诏狱的寒气更冷三分,“你动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微心脏骤停一瞬,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发现了!他果然仔细查验了!这一刻终于来了!
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甚至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破碎的笑意:“指挥使……火眼金睛。”
她承认了。干脆利落。
萧执眼底的寒意更盛,周遭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你想做什么?”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以为凭这两个字,就能掀起风浪?还是觉得,本座会为你这点小伎俩所利用?”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压迫,仿佛下一秒就会下令让她为这愚蠢的举动付出代价。
沈知微却在那巨大的压力下,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她没有回答关于食盒的问题,反而抬起手,用那双清亮却深藏疲惫的眼睛直视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萧指挥使,可还记得,北邙山猎场,那只白狐?”
萧执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北邙山猎场?白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先帝尚在,他还是羽林卫中一个崭露头角的少年郎,而沈知微,不过是个跟着父兄去猎场玩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他记得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灵动狡黠,他追了半日,终于一箭射中其腿,却见那小丫头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挡在受伤的白狐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怕又倔强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它那么好看,你不要杀它好不好?我……我让我爹爹赔你十张皮子!”
当时他是怎么回的?他似乎冷着脸,觉得这娇气的小贵女甚是麻烦,但最终还是绕开了她,放走了那只白狐。后来,她真的让镇北王送来了十张上好的火狐皮,让他哭笑不得。
那段记忆早已被尘封在岁月和血海深处,此刻被她骤然揭开,带着一种突兀又尖锐的刺痛感。
“你提这个做什么?”萧执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警告的意味。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不喜欢被勾起那些与现在截然相反的过往。
“那只白狐,腿上的箭伤,后来好了。”沈知微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警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它每年冬天,还会偶尔出现在镇北王府后的山林里。父亲说,万物有灵,知恩念旧。”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却死死锁住萧执。
她在提醒他,提醒那段与现在血腥仇杀截然不同的、甚至带有一丝稚嫩温情的光阴。她在提醒他,镇北王府并非天生反骨,她父亲教她的是“万物有灵,知恩念旧”!
萧执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他当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冰封之下仿佛有剧烈的波澜在涌动,挣扎,几乎要破冰而出。
然而,就在这紧绷的、仿佛一触即发的时刻——
沈知微做出了一个让萧执也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贴身藏匿的、温润却带着血丝的玉珏——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她沈家冤屈的象征。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掷向牢门外的萧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