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日与夜,在汤药的苦涩与宫灯的昏黄中交替,缓慢得如同凝滞的琥珀。沈知微的身体在御医的精心调养下,一点点恢复着气力,但心头的沉重却与日俱增。
皇帝李弘几乎每日都会来探望,有时带着稀奇的贡品,有时只是沉默地坐上一会儿。他试图弥补,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但那双深邃眼眸中时而闪过的、属于帝王的审视与算计,却让沈知微无法真正放松。他称她为“皇儿”,下旨恢复了沈家所有人的名誉,追封沈文渊为忠毅公,极尽哀荣。可这些,都无法抹去沈知微心底那根深蒂固的寒意。
她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黄金笼中的雀鸟,活动范围仅限于长春宫。宫人恭敬却疏离,除了日常起居,几乎不与她说任何多余的话。她试图打听外界的消息,打听桓王、贺延庭、玄影甚至玉漱的下落,得到的永远是含糊其辞的“一切安好,姑娘放心养病”。
这日午后,她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看着庭院中几株晚开的桂花,试图从那馥郁的甜香中汲取一丝生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惊慌的低呼。
“太子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陛下有旨……”
“滚开!”
帘栊被猛地掀开,太子李璟带着一身凛冽的秋寒闯了进来。他瘦了许多,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线条变得冷硬,眼下一片青黑,眼神阴郁,死死地盯着沈知微。
殿内的宫人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沈知微坐直了身体,平静地回视着他。该来的,总会来。
“你们都下去。”李璟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宫人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李璟一步步逼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被皇叔,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我父皇为了你,要将我们母子,将我这个做了二十年的太子,彻底抛弃!”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疯狂,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曾几何时,这位太子殿下还是她需要仰望的存在,温和,高贵,带着不染尘埃的疏离。如今,却被现实撕扯得面目全非。
“我从未想过要抢夺你的任何东西,殿下。”沈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所求,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个公道。”
“公道?”李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只有成王败寇!你赢了,所以你成了父皇心心念念的嫡脉珍宝,而我,成了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绊脚石!”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沈知微!那剑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能擦拭干净的血迹,不知是属于谁的。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那该死的遗诏……一切都不会改变!我还是太子,母后还是皇后,父皇……父皇也不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我!”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手腕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剑尖几乎要触及沈知微的鼻尖。
沈知微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惊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权力和恐惧逼到绝境的年轻人,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杀了我,就能改变一切吗?”她轻声问,“殿下,你心里清楚,不能。杀了我,你只会坐实了‘谋害嫡脉’的罪名,将你自己和皇后娘娘,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陛下……他不会原谅你。”
李璟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剑尖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他何尝不知?可他心中的不甘与恐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把剑放下,璟儿。”
一个疲惫而威严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皇帝李弘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落在李璟手中的剑上。他的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桓王李桓。
李璟身体猛地一僵,持剑的手颓然垂下,剑尖“哐当”一声砸在金砖地面上。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和皇叔,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朕让你在东宫静思己过,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竟然敢持凶器闯入长春宫,威胁……威胁你的皇姐?朕看你这个太子,是当得太安逸了!”
“皇姐?”李璟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荒谬与悲愤,“父皇!她算什么皇姐?!一个来历不明的野……”
“住口!”皇帝厉声打断他,额角青筋暴起,“朕看你是昏了头了!来人!将太子带回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收回太子印玺,一应政务,暂由桓王与内阁协同处理!”
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垮了李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任由涌进来的侍卫将他带了下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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