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吱呀,碾过京城外城污浊的积雪,混在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人流中,毫不起眼。车厢内,沈知微紧紧抱着襁褓中的承稷,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环境的骤变,不安地扭动着,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她连忙轻轻拍抚,低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目光却警惕地透过车帘缝隙,扫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而混乱的街景。
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真正置身于皇城之外的市井。喧嚣,肮脏,却也……充满生机。与宫中那种被规训到极致的、华美却死寂的氛围截然不同。
“姑娘,喝口水吧。”云袖将一个皮质水囊递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是自愿跟随沈知微出逃的,用她的话说,“在哪儿都是伺候人,跟着姑娘,心里踏实。”
沈知微接过水囊,小抿了一口冰凉的水,干涩的喉咙稍得缓解。她知道,从此以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身边这寥寥几个可信之人。
驴车在外城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散发着鱼腥和污水气味的狭窄巷口。车夫压低斗笠,哑声道:“只能送到这里。巷子尽头第三家,门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的,自有人接应。”说完,他便驾着驴车,头也不回地混入了人流。
沈知微与云袖对视一眼,抱紧孩子,低头快步走入巷中。脚下的积雪混着泥泞,肮脏不堪。两旁是低矮破败的民房,偶尔有好奇或麻木的目光从门缝窗隙中投来。
找到第三家,那扇歪斜的木门上果然挂着一串早已干瘪发黑的辣椒。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抬手,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内寂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抽开门栓的轻响。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锐利的老妇人的脸探了出来,快速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沈知微怀中的襁褓上停留一瞬,低声道:“快进来。”
两人闪身而入。老妇人立刻将门栓好。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十分简陋,堆着些柴火杂物。正屋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跟我来。”老妇人示意她们进屋,反手关好房门,这才转身,对着屋内阴影处躬身道,“首领,人接到了。”
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走到灯光下。一身青布长衫,面容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润清雅,正是贺延庭。
“知微!”他看到沈知微安然无恙,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如释重负,几步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和怀中的孩子身上来回逡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知微看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泪意的、浅浅的笑容:“延庭哥哥,我们出来了。”
贺延庭伸出手,似乎想拥抱她,却又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承稷身上,变得无比柔和:“这就是……承稷?”
“嗯。”沈知微将襁褓稍稍松开一些,让他能看清孩子熟睡的小脸。
贺延庭看着那酷似沈知微眉眼的婴儿,看着那额间淡淡的莲花胎记,眼中情绪翻涌,有喜悦,有疼惜,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就在这时,承稷忽然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眸子,瞳仁又黑又大,他好奇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贺延庭,竟没有哭闹,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甜甜的笑容。
这一刻,贺延庭只觉得整颗心都被这纯真的笑容融化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沈知微怀中接过孩子,那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让他手臂都有些僵硬,却又舍不得放开。
“他……很喜欢你。”沈知微轻声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贺延庭抬头看她,目光深邃,其中包含了太多未言之意。他低声道:“我会护你们周全,无论如何。”
简单的承诺,却重若千钧。
老妇人,也就是石老安排的影卫之一,端来了热腾腾的米汤和简单的饭食。几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终于能稍事喘息。
“宫里情况如何?”沈知微急切地问道。
贺延庭神色凝重起来:“皇帝祭天回宫,发现你们失踪,勃然大怒。东宫那边的混乱被压下,太子依旧被软禁。如今京城已暗中戒严,九门巡查比往日严密数倍,画像海捕文书恐怕不日就会下发。皇帝……绝不会轻易放手。”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沈知微蹙眉:“那我们接下来……”
“京城不能再待。”贺延庭斩钉截铁,“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石老和部分影卫已在城外安排好了路线和接应。我们需要在此隐匿一两日,待风声稍缓,便即刻出发,南下江南。那里商业繁盛,鱼龙混杂,更容易藏身,也有墨羽早年布下的暗桩。”
南下江南……意味着真正的远离权力中心,远离她熟悉的一切。沈知微看了一眼怀中重新睡去的承稷,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听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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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是沈知微有生以来度过的最为煎熬也最为简单的日子。他们藏身在这处陋巷小院,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随意出门。吃的只是粗茶淡饭,睡的只是硬板床铺。但对于沈知微而言,这种带着不安的自由,远比宫中那华贵的牢笼更让她心安。
承稷似乎也适应了这新的环境,除了饿的时候会哼唧几声,大部分时间都很乖巧。贺延庭一有空便会抱着他,笨拙却耐心地哄着,那画面让沈知微恍惚间生出几分家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