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毡帽边缘磨损,遮挡了沈知微大半张脸,也遮挡了那双曾清澈见底、如今却盛满风霜与警惕的眼眸。她将承稷用从王家带来的旧布重新包裹,牢牢缚在胸前,确保他不会受冻,也不会因颠簸而难受。手中的杂面饼子早已冰冷坚硬,她却如同品尝珍馐般,小口而迅速地啃咬着,每一口都化作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黑风寨。王嫂口中那个“收留没处去的人”的地方。
沈知微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土匪窝?还是逃犯的聚集地?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京城回不去,荒郊野岭带着一个婴儿更是死路一条。她需要一个能暂时喘息、获取信息和资源的落脚点。
按照王嫂模糊的指引,她抱着承稷,在风雪中跋涉了整整一日。脚上的绣鞋早已磨破,冰冷的雪水浸透了裹脚的布,每一步都钻心地疼。承稷很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仿佛知道母亲的艰难。
终于,在日落时分,她看到了一座矗立在半山腰、依险而建、看起来颇为粗犷的寨子。木质的栅栏,了望的箭楼,隐约可见持着兵刃巡逻的人影——确实像个山寨。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整理了一下遮脸的毡帽,朝着寨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栅栏后传来一声粗哑的喝问,两个穿着臃肿皮袄、手持朴刀的汉子警惕地盯着她。
沈知微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让声音尽量显得平静而卑微:“这位大哥,行个方便。俺是带着孩子逃难来的,听说……听说寨子里能收留苦命人。”她刻意模仿了几分王嫂的乡音。
那汉子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怀中的襁褓和那顶破旧的毡帽上逡巡:“逃难的?从哪儿来?男人呢?”
“北边遭了灾,男人……男人没了。”沈知微垂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就剩俺们孤儿寡母,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大哥给条活路。”
另一个汉子似乎心软些,低声道:“头儿说过,最近风声紧,来历不明的人少收。”
先前那汉子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沈知微单薄的身子和她怀中似乎睡着的婴儿,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进去吧!去西边那排草棚找刘婆子安置!记住,在寨子里安分点,别惹事!”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沈知微连声道谢,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寨门。
黑风寨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更杂乱。房屋高低错落,有简陋的茅草棚,也有稍好些的木屋。路上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有面色凶悍的壮汉,有神情麻木的妇人,也有跑来跑去的孩童,大多衣衫褴褛,面带风霜。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牲口味和炊烟的气息。
她按照指示,找到了西边那排低矮的草棚。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婆子正坐在棚口搓麻绳,看到沈知微,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新来的?”刘婆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是,婆婆,俺带个孩子,求个地方落脚。”沈知微恭敬道。
刘婆子没再多问,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铺着干草的位置:“就那儿吧。每日卯时、酉时寨门口领粥,自己去。孩子自己看好,丢了病了,没人管。”
语气冷漠,但至少给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沈知微再次道谢,抱着承稷走到那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坐下。草棚四面透风,比王家的土炕寒冷数倍,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她将承稷放在铺着干草的“床”上,解开襁褓检查。孩子似乎有些发热,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有些急促。沈知微心中一紧,一定是昨夜的逃亡和风寒所致。她连忙将孩子重新裹好,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寒。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微如同这寨子里大多数底层人一样,沉默而卑微地活着。每日准时去领那寡淡稀薄的粥水,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的冲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草棚里照顾生病的承稷。
她利用领粥和打水的间隙,默默观察着这个寨子。寨主似乎姓雷,人称“雷爷”,很少露面,寨中事务多由几个头目打理。这里并非单纯的土匪窝,更像是一个鱼龙混杂的避难所,有逃避赋税的农户,有犯了事的逃兵,也有像她这样来历不明的“苦命人”。秩序靠简单的寨规和头目的武力维持。
承稷的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沈知微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寨子里只有一个半吊子的郎中,开的草药效果甚微。她身上那点值钱的东西早已在进城前就藏匿或丢弃,如今身无分文,连给孩子买点好药都做不到。
这天傍晚,她正抱着咳嗽不止的承稷低声哄着,同住一个草棚的、一个带着个七八岁瘦弱男娃的寡妇凑了过来。这寡妇姓赵,男人原是边军小校,犯了事被杀,她带着孩子逃到这里。
“妹子,你这娃病得不轻啊。”赵寡妇看着承稷通红的小脸,叹了口气,“光靠硬扛可不行。我听说……东头陈瘸子那里,偶尔能弄到些好药,就是……价钱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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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头陈瘸子?沈知微记下了这个名字。那是寨子里一个有些特殊的人物,据说以前在外面做过药材生意,腿脚不便,但门路很广,寨子里不少紧俏东西都能从他那里弄到。
可是,钱从哪里来?
夜深人静,沈知微看着怀中因难受而睡不安稳的承稷,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