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日子,在浓郁的药味与植物染料特有的涩香交织中,缓慢而紧绷地流淌。沈知微卧床静养,贺延庭几乎寸步不离,所有饮食药物皆由石老或刘妈妈亲手经管,不容外人沾染半分。承业似乎也感知到家中气氛不同往常,比往日安静许多,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依偎在母亲榻前。
外界的风雨被高墙与嘈杂的染布声隔绝,但无形的压力却无孔不入。桓王带走密信原件已半月有余,京城音讯全无,这种等待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这日深夜,沈知微正睡得不安稳,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不同于往常胎动的剧烈收缩痛感,身下亦是一片濡湿。她猛地惊醒,攥紧了身旁贺延庭的衣袖,冷汗瞬间浸透鬓发:“延庭……怕是要……要生了……”
比预产期早了近一月!
贺延庭瞬间清醒,心跳如擂鼓。他强自镇定,一边柔声安抚沈知微,一边迅速唤醒了隔壁的刘妈妈和值守的石老。
产婆是石老早已备下的,就住在染坊附近,很快便被请来。简陋的产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沈知微压抑的痛吟声断断续续传出,贺延庭被拦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拳心攥得死紧,指甲深陷肉中却浑然不觉痛。
石老面色凝重地守在院中,耳听八方,所有墨羽好手皆已就位,将这座后院守得如同铁桶。他深知,妇人生产本是鬼门关,何况是在这等险境之中,沈知微身体又未完全养好,早产更是雪上加霜。而更危险的是,新生儿降世时的啼哭,在这寂静的夜里,极易暴露行踪!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产房内,沈知微的声音已渐趋微弱,产婆的语气也带上了急迫。
就在这时,外围一名墨羽暗桩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入院中,疾步至石老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石老脸色骤变!
“延庭!”石老快步走到产房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紧急,“有情况!镇子入口发现不明身份的马队,约十余人,行动迅捷,正在挨家排查,方向……似乎是朝着我们这边来的!”
贺延庭瞳孔猛缩!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偏偏是在知微生产的关头!
“能挡多久?”贺延庭声音嘶哑。
“对方皆是好手,且似乎有备而来,直奔目标。我们的人正在设法制造混乱拖延,但恐怕……至多一炷香!”暗桩急促道。
一炷香!贺延庭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紧闭的产房房门,里面传来产婆焦急的鼓励声和沈知微破碎的呻吟。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与狠厉交织涌现。
“石老,带几个人,去前院染坊制造更大的动静,点火!吸引他们注意力!”贺延庭当机立断,声音冷得像冰,“其余人,死守后院!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来!”
“是!”石老毫不迟疑,立刻带人离去。
很快,前院染坊方向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嚣,有人高喊着“走水了!”,隐约可见火光窜起,人声、奔跑声、救火声乱成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果然让那支逼近的马队迟疑了一瞬,分散了部分人手前去查探。
然而,仍有五六道矫健的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冲破前院的混乱,径直扑向后院!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这里!
“拦住他们!”贺延庭拔出腰间长剑,守在产房门口,眼中是一片赤红的杀意。几名墨羽好手立刻迎上,与那几名黑衣杀手战作一团!兵刃相交之声、闷哼声、利刃入肉声顿时在小小的院落中炸响!
产房内,沈知微听着门外激烈的厮杀声,心中惊惧交加,反而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她不能死!孩子更不能有事!
“夫人!用力!看到头了!”产婆的声音带着惊喜。
沈知微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与此同时,门外,一名杀手拼着受伤,突破了墨羽好手的拦截,狞笑着举刀冲向产房!贺延庭目眦欲裂,挥剑格开身前之敌,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反身便要去挡!
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院墙外袭来!精准无比地射入那名杀手以及院中其他几名黑衣杀手的要害!几人动作猛地一滞,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冒出的箭簇,随即轰然倒地!
院墙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余名手持劲弩、身着玄色软甲的精锐侍卫!为首一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桓王亲卫统领!他目光冷冽地扫过院中,沉声道:“王爷麾下玄甲卫在此,逆贼伏诛!”
援兵!在最危急的时刻,桓王的人竟然到了!
贺延庭心神一松,几乎脱力。他来不及多想,转身猛地推开产房房门!
几乎就在他推开门的同时,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院内尚未散尽的杀气与血腥气,响了起来。
“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小公子!”产婆疲惫却欣喜的声音传来。
贺延庭踉跄扑到床边,只见沈知微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努力睁着眼睛,看向身旁那个被襁褓包裹着的、小小皱皱的婴儿。
“孩子……我们的孩子……”沈知微气若游丝,嘴角却努力牵起一丝笑意。
贺延庭紧紧握住她的手,热泪盈眶:“没事了,知微,没事了……孩子很好,你也很勇敢……”
窗外,天色已大亮。前院的火势已被控制,玄甲卫正在清理院中的尸体和血迹。一场突如其来的袭杀,在更强大的力量干预下,戛然而止。
沈知微看着身边安然无恙的次子,又看向窗外那片被晨曦照亮的天光,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孩子,在刀光剑影中降临,他的出生,便伴随着血腥与杀戮,也伴随着……绝处逢生的希望。
桓王的人在此刻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就在暗中关注?京城的局势,到底如何了?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但此刻,她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紧紧握住了夫君的手,感受着新生命带来的微弱却顽强的暖意。
染坊惊魂,初生逢险。这个生于忧患的孩子,似乎注定要背负着不平凡的命运。而他们一家,在经历这场生死考验后,与桓王之间的联系,也变得越发微妙与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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