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王送来的软缎和补药,如同无声的催促进程,让“去”与“留”的天平,在沈知微心中剧烈摇摆。她抚摸着那光滑的料子,想象着穿在承业和予安身上的模样,心中既有一丝为人母的柔软,更有难以驱散的忧虑。
贺延庭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并未催促,只是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陪伴两个孩子上。他抱着承业辨认庭院里的花草,握着儿子的小手在沙盘上描画简单的字,耐心地纠正着“爹爹”、“娘亲”的发音。又或者,他静静地坐在沈知微榻边,将襁褓中的予安轻轻放入她怀中,让她感受那弱小却顽强的生命力。
小小的予安成了沈知微最大的慰藉。这孩子似乎格外懂事,除了饿极或不适,极少哭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睡着,或是睁着那双酷似贺延庭的、清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他的存在,无声地消解着沈知微心底因过往而积存的寒冰。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沈知微精神稍佳,被贺延庭扶着在院中慢慢走动。承业摇摇晃晃地跟在父母身边,指着墙角一丛新开的淡紫色野花,含糊不清地说:“花……好看……给娘……”
沈知微心中一暖,正要弯腰,却见承业又转头看向抱着予安走过来的刘妈妈,伸出小手,努力地表达:“弟弟……看……花花……”
他看着弟弟的眼神,充满了纯然的喜爱与分享的欲望。
那一刻,沈知微忽然怔住了。她看着承业天真无邪的脸庞,看着贺延庭眼中对孩子们的温柔,再看向怀中予安那全然信赖的睡颜,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她一直在纠结于自己的恐惧,纠结于京城的险恶,纠结于贺延庭的抱负与风险,可她唯独忘了问一句,什么样的选择,对这两个孩子才是最好的?
是让他们永远躲藏在这水乡一隅,背负着(即使已平反)家族曾经的阴影,做一个普通的、甚至可能因身份敏感而需谨小慎微的平民?还是让他们回到本该属于他们的位置,拥有更广阔的视野、更优质的教育、以及……一个清清白白、可以挺直腰杆面对的家族门楣?
父亲当年拼死留下证据,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沈家的清誉,为了后代子孙能堂堂正正做人!若她只因一己对权力的恐惧,便让孩子们永远活在“隐姓埋名”的阴影下,父亲在天之灵,可能安心?她自己,日后又该如何向孩子们解释他们的出身?
“延庭,”她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我想回京。”
贺延庭微微一愣,看向她,只见她眼中虽仍有未散的复杂,但那份迷茫与挣扎已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所取代。
“你想清楚了?”他握紧她的手。
沈知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承业和予安:“我想让我们的孩子,知道他们的外祖父是一位怎样的忠臣良相,而不是一个需要被隐藏的‘罪臣’。我想让他们在沈家的旧宅里长大,那里有父亲留下的痕迹,有母亲曾经的欢笑。我想让他们……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和底气,而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我们因恐惧而画地为牢。”
她顿了顿,看向贺延庭,眼中带着理解与支持:“至于你的抱负……我知道,那并非为了权势富贵。若有机会一展所长,为这清明盛世尽一份力,为何要退缩?我相信你,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守住本心。我们……一起回去。”
贺延庭看着她,心中涌动着巨大的暖流与感动。他明白,做出这个决定,对她而言有多么不易。她克服了自身的恐惧,选择为了孩子,也为了他的志向,去面对那片曾带给她无数伤痛的土地。
“好。”他重重地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坚定的承诺,“我们一起回去。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家人,共同面对。”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多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阳光彻底驱散。既然选择了方向,心中的巨石反而落地,只剩下前行前的平静与筹备。
几日后,贺延庭通过桓王亲卫,将他们决定回京的消息传递了过去。
消息送出不久,桓王那边便有了回音。并非催促,而是送来了更为实际的安排——一支精干的护卫小队,以及一名经验丰富的医婆,负责沿途照料沈知微和幼儿的身体。同时附上的,还有一纸盖着三司印信的文书抄件,上面明确写着“沈文谦(沈阁老)通敌一案,经查证,系属构陷,其罪不实”,并简述了张子敬作伪证等关键证据。
这纸文书,虽非最终的平反诏书,却已是官方最明确的表态,如同他们的护身符。
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沈知微泪流满面。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的冤屈,终于……终于快要洗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染坊后院变得忙碌而充满希望。刘妈妈带着人开始收拾行装,那些桓王送来的软缎被仔细收好,准备给孩子们裁制新衣。石老则与贺延庭一同规划回京路线,确保万无一失。
沈知微的身体在医婆的调理和这份“尘埃落定”的心境下,恢复得很快。她已经能自己抱着予安在院中散步,看着承业像只快乐的小兽,在父亲身边跑来跑去。
离别的日子定在初秋。出发前夜,沈知微独自一人,抱着予安,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那轮将圆的明月。江南的月色温柔如水,笼罩着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水乡。
她心中没有不舍,只有对未来的期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京城,那座承载了她童年欢乐与家族巨痛的城池,她终于要回去了。这一次,她不再是仓皇逃亡的钦犯之女,而是携着清白与希望,归来的沈知微。
怀中予安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仿佛在回应母亲的心绪。沈知微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儿子光洁的额头。
“安安,我们回家了。”她轻声说,语气平静而坚定。
月光下,她的身影依旧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稚子无心的一句“花花”,成了拨开迷雾的最后一阵微风。尘埃落定,前路已明,等待他们的,将是全新的开始,与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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