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日子,因桓王带来的消息,陡然间变得不同。那压在心口数年、名为“钦犯”的巨石被移开,连空气中飘散的染料气味,似乎都少了些许沉闷,多了几分属于寻常生活的烟火气。
沈知微的身体在汤药与静养中慢慢恢复,虽仍虚弱,但眉宇间那股常年不化的郁结与惊惧,终究是淡去了许多。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榻上,看着身旁那个小小的人儿。新生儿一日一个模样,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皮肤变得白皙娇嫩,五官也渐渐舒展,能看出几分贺延庭的清俊轮廓和沈知微的精致眉眼。
贺延庭抱着咿呀学语的承业来到榻前,承业好奇地伸出小胖手,想要触摸弟弟,又被父亲轻声阻止,只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含糊地叫着“弟弟”,模样憨态可掬。
“该给这孩子起个名字了。”贺延庭看着次子,目光温柔。长子的名字“承业”,承载着沈家延续的希望,是在最黑暗的时刻所起。如今阴霾将散,这个在曙光中降临的孩子,名字也该有所不同。
沈知微凝视着幼子安详的睡颜,轻声道:“他生于忧患,险些未能留住,却又在绝境中逢生,带来了转机。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坚韧不拔,便叫……‘予安’吧。”
贺予安。
贺延庭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暖意:“好,就叫予安。平安顺遂,是为父为母对他最大的期许。”
小予安仿佛听懂了般,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小嘴。承业也跟着学舌:“安……安安……”逗得沈知微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浅淡笑容。
名字定下,仿佛也为这个新生的小生命正式锚定了在家族中的位置。然而,关于未来的抉择,却依旧悬而未决。
桓王留下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回京?接受招揽?这看似是最好的出路,却也让贺延庭与沈知微心中充满了顾虑。
夜深人静时,两人便会低声商议。
“京城……是是非之地。”沈知微倚在贺延庭肩头,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影,“沈家旧宅,虽有回忆,却也满是伤心。且桓王此番虽助我们良多,但其人心思深沉,依附于他,恐日后身不由己。”
她见识过权力倾轧的残酷,父亲便是倒在那个漩涡之中。如今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她实在不愿贺延庭再踏入那片泥沼。
贺延庭揽着她的肩,沉默片刻,道:“我知你忧虑。只是,桓王此番抛出橄榄枝,亦有招揽之意。我们若断然拒绝,恐引人猜忌,以为我们心怀怨望,或另有所图。如今虽沉冤得雪,但朝中局势未明,若无依仗,只怕日后仍有风波。”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且岳父一案,虽由三司会审,桓王主理,但其中细节、最终如何定论、能否将幕后所有黑手尽数揪出,仍需有人在朝中关注、推动。若完全置身事外,只怕……”
只怕真相未必能完全大白,只怕某些人依旧能逍遥法外。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沈知微明白。
她闭上眼,心中挣扎。一方面,她渴望远离纷争,带着孩子们过平静安稳的生活;另一方面,父亲的冤屈、沈家满门的血仇,又让她无法真正放下。她想知道所有的真相,想让所有参与构陷之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再者,”贺延庭的声音更低沉了些,“予安和承业渐渐长大,我们总需为他们考量。是让他们隐姓埋名于乡野,还是……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我之才学,若只为糊口,埋没于私塾,倒也罢了。但若能有机会,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亦是我心中所愿。”
他并非热衷权势之人,但身为读书人,兼济天下的抱负,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此前为生存所迫,不得不隐藏锋芒,如今既有机会,说毫不动心,那是假的。
沈知微听出了他话语中深藏的志趣与矛盾,心中更是复杂。她不愿束缚他的翅膀,却又害怕那高飞背后的狂风暴雨。
“此事……且容我再想想。”她最终轻叹一声,将脸埋在他颈间,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就在两人踌躇难决之际,石老带来了京城的进一步消息。三司会审已正式开始,有桓王坐镇,张子敬伪证案铁证如山,沈阁老通敌罪名已被初步推翻。朝中风向渐转,不少昔日与沈阁老交好、或因惧怕二皇子权势而不敢发声的官员,也开始纷纷上书,或陈述沈阁老之功,或揭露二皇子一党其他罪状。
与此同时,湖州府乃至江南官场,也迎来了一场不小的震动。桓王以雷霆手段,清查与二皇子有牵连的官员,罢黜、下狱者数人,其中便包括之前曾为二皇子引荐“流霞锦”的湖州通判赵元亮。整个江南的势力格局,正在悄然洗牌。
这一切,都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桓王李桓,在此番朝争中大获全胜,权势与威望正如日中天。
这日,桓王亲卫统领再次来到染坊,并非传召,而是送来了一份礼物——几匹颜色素雅、质地却极为细腻柔软的江南软缎,以及一些适合产妇和婴儿的珍贵补药。
“王爷吩咐,沈夫人身子虚弱,需好生调养。这些物件,聊表心意。”统领语气恭敬,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距离感,“王爷还说,京中事务繁忙,不日将返京。夫人与贺先生若有何决定,可随时告知。”
礼物恰到好处,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却无声地提醒着他们那份尚未履行的“约定”。
看着那些光滑的缎子和小小的衣衫料子,沈知微心中五味杂陈。桓王的耐心并非无限,他们必须尽快做出抉择了。
她拿起一块月白色的软缎,布料触手生温,细腻如婴儿肌肤。若用此布为予安和承业裁制新衣,想必是极舒服的。孩子们,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吗?
她转头,看向摇篮中酣睡的予安,又看向正在院中由贺延庭扶着,摇摇晃晃学走路的承业,眼中充满了慈爱与挣扎。
前路何择?是安于现状,守护这得来不易的平静,还是重返漩涡,去博一个或许更广阔、却也更危险的未来?
这个决定,关乎他们夫妻二人的志向,更关乎两个孩子的命运。她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能让她下定决心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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