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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近乡情怯，旧邸新忧（第1页）

十月中旬，北地秋风已带凛冽之意，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扑打着行进的车队。越过最后一道山梁，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巍峨雄浑、盘踞如巨兽的城池轮廓，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

京城。

沈知微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心跳骤然失序。她掀开车帘，任由那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干燥气息的秋风吹拂在脸上，目光紧紧锁住那座阔别数年、只在梦中出现的皇城。阳光下，皇城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目的光，层叠的殿宇飞檐勾勒出权力中心的森严轮廓。

近了，更近了。甚至能隐约看到巨大的城门楼，以及下方如蚁群般往来穿梭的车马行人。

然而，预想中的激动与狂喜并未涌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与……怯意。这座城，埋葬了她无忧的少女时光，吞噬了她的家族，几乎碾碎了她的性命。如今归来，虽已非戴罪之身，可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与恐惧，早已融入骨血，岂是一纸平反文书便能轻易抹去？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予安。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这声音立刻拽回了沈知微的思绪，她连忙低头，轻轻拍抚儿子的背，柔声安抚：“安安不怕，娘在。”

孩子的脆弱，瞬间压倒了她个人的感伤。

贺延庭策马靠近车窗，他的目光同样复杂地望着远处的京城，声音低沉：“我们……到了。”

沈知微抬眼看他，从他眼中看到了相似的近乡情怯，以及一抹深藏的、属于男人的沉重责任。回归，意味着他们必须直面过去的一切，也必须在新的格局中，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车队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一座隶属于桓王府的别院前停了下来。李桓的考虑颇为周全，沈家旧宅虽已发还，但久未住人，需时间清扫整顿，且他们初回京城，贸然入住旧宅，未免太过引人注目。

别院环境清幽，仆役皆是桓王心腹，行事稳妥。沈知微一行人被妥善安置在一处独立院落中。

稍事休整后，便有管事前来禀报：“贺先生，沈夫人，王爷吩咐，沈府已初步洒扫完毕，夫人若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王爷还让小的转告，三司会审不日将有最终定论，请夫人安心等待。”

终于……可以回去了吗？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揪，既渴望，又畏惧。

次日，天空阴沉，秋风萧瑟。沈知微将予安托付给刘妈妈和医婆仔细照料，自己则与贺延庭一起，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向了那座位于城西、承载了她所有童年记忆的沈府。

马车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越靠近沈府，沈知微的呼吸便越是困难。那些街角的店铺，门前的石狮，甚至是路旁的老树，都勾起了无数被封存的记忆。

终于，马车在一座朱漆剥落、略显萧索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原本悬挂“沈府”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深深的印痕。石阶缝隙里，探出几丛枯黄的杂草。

贺延庭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将微颤的手放入他温暖的掌心，借力下了马车。她站在府门前，仰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大门，眼眶瞬间红了。

大门被看守的仆役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仿佛开启了尘封的往事。

府内景象，比门外更加令人心酸。庭院中的花木大多枯死，只剩下些顽强的野草在风中摇曳。抄家时的狼藉虽已被粗略整理，但那种人去楼空的破败与寂寥，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抄手游廊的漆柱色彩黯淡，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沈知微一步步走进去，脚步虚浮。这里是她和姐妹追逐嬉戏的地方，那里是母亲打理过的花圃，转角处，是父亲下朝归来，常会驻足考校她功课的书房外院……

每一个角落，都晃动着往昔鲜活的身影，充斥着欢声笑语，然而转瞬之间，那些影像又被冰冷残酷的现实击碎——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泣，兵丁的呵斥，她被强行拖拽时的绝望……

她身子晃了晃，贺延庭连忙扶住她：“知微，若受不住，我们改日再来。”

“不……”沈知微摇头，声音哽咽却坚定，“我要看看。”

她挣脱贺延庭的搀扶，独自一人，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向后院，走向父亲的书房，走向……那座假山盆景所在的位置。

庭院角落，那几块垒石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只是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石下水洼早已干涸，不见半点青萍痕迹。她走到近前，手指颤抖地抚过那冰冷粗糙的石面。就是在这里，父亲留下了那封扭转乾坤的密信……

物是人非，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她在盆景前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才被贺延庭

gently

劝回。

离开沈府时，天色愈发阴沉，竟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与泪水混在一处。沈知微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凄风苦雨中更显孤寂的府邸。

回到别院，沈知微便发起了低烧，显然是心力交瘁，加之感染风寒。医婆连忙熬了安神驱寒的汤药给她服下。

贺延庭守在她床边，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疼不已。他知道，回归京城，重回旧宅，对她而言，不啻于将已结痂的伤疤重新血淋淋地揭开。

然而，这只是开始。

傍晚时分，沈知微热度稍退，醒了过来。她看着床畔担忧的贺延庭，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只是，那里空荡荡的，满是回忆，也满是……伤心。”

贺延庭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若你不想回去住，我们便另寻住处。”

沈知微却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沈府的方向，声音轻却清晰：“不，那是我的家。父亲、母亲在那里，沈家的魂在那里。再伤心，我也要回去。我要在那里，等着朝廷还父亲清白的旨意，我要在那里……把我们的孩子抚养长大。”

她的眼中，悲伤依旧，却更多了一份不容摧折的坚韧。近乡情怯终被压下，旧邸新忧亦成动力。这座充满悲伤记忆的府邸，她必须回去，也必须在那里，让沈家，以清白的姿态，重新立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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