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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稚子药香，家国两难（第1页）

桓王府的宴席如同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李桓那看似随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招揽，让贺延庭与沈知微都清晰地意识到，蛰伏的时日已然不多。然而，眼下最迫切的，并非朝堂风云，而是沈府内那缕挥之不不去、日益浓重的药香。

入了深冬，京城天寒地冻，呵气成霜。予安的症候到底还是没能扛过这严酷的季节，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诱发了剧烈的喘嗽。小家伙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呼吸时喉咙里如同拽着破风箱，发出令人心惊的“咻咻”声，小脸因缺氧而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连哭声都变得微弱断续。

沈知微几乎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看着太医施针，看着医婆灌药，看着贺延庭强作镇定地与大夫商议方子，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反复煎炸。她握着儿子滚烫又汗湿的小手，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脉搏，让她恐惧得浑身发冷。

“夫人，小公子此乃先天不足，本源有亏，此番邪气入里，引动伏痰，症候凶险……”太医捻着胡须，面色凝重，“眼下需以猛药豁痰平喘，先稳住气息，再图固本。只是这药性峻烈，于稚嫩脏腑恐有损伤，需万分谨慎。”

“用！”沈知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无论如何，先保住他的命！”

浓黑的药汁被一点点撬开牙关喂进去，辅以金针度穴。折腾了大半夜，予安那骇人的喘嗽声终于渐渐平复下去，青紫的小脸也慢慢回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总算顺畅了些许，沉沉睡去。

沈知微脱力地瘫坐在脚踏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贺延庭送走太医，转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深深的疲惫。

“会好的，知微，予安会好的。”贺延庭的声音沙哑，一遍遍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这一场大病，如同一声警钟，狠狠敲在沈知微心头。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予安的健康是何等脆弱，需要何等精心的呵护与安稳的环境。任何一点风波，都可能成为压垮这株幼苗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正是在予安病情稍稳的这个午后，贺延庭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子监司业、一位素有清名的老学士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赞赏贺延庭在江南时整理的几篇关于漕运利弊、民生经济的策论，认为其见解独到，切中时弊，邀他至国子监讲学，并暗示若有意出仕，他可代为举荐。

这封信，与桓王的招揽截然不同。它代表着清流一脉的认可，是一条更为清贵、也更符合贺延庭本心的仕途路径。

贺延庭将信递给沈知微看时，眼中难得地燃起了一簇久违的、属于理想的光芒。那是一种被压抑多年的才学终于得以见天日的渴望。

沈知微看着那封信，又抬头看向贺延庭眼中那簇火焰，心中百味杂陈。她为他高兴，真的。他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可同时，一股巨大的恐慌也攫住了她。

入国子监，进而出仕，意味着贺延庭将正式踏入京城的权力场。即便走的是清流一路，又岂能真正远离纷争？桓王那边，又将如何看？届时，贺延庭必然公务繁忙，还能有多少精力顾及家中？而予安如今这般光景，离得开父亲的支撑吗？

“这是个好机会，”沈知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位老学士风评极佳，若能得他举荐……”

“可是予安……”贺延庭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看向内室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眉头紧锁，“我若此时离家，你一人如何支撑？予安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孩子的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们的手脚。

“我的身子已经无碍了，府中也有刘妈妈和医婆帮衬。”沈知微强撑着说道，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你……不必顾虑我们。”

贺延庭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摸了摸予安依旧有些发烫的额头，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依赖十足。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沈知微苍白而勉强的脸，心中剧痛。

他何尝看不出她的言不由衷？她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一边是体弱需要精心呵护的幼子与心神俱疲的妻子，一边是多年夙愿得以施展的契机与为国效力的抱负。家国之间，他第一次感到如此两难。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予安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贺延庭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此事……容我再想想。眼下，没有什么比予安和你更重要。”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开始给那位老学士回信。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她知道，他写下的，绝不会是即刻的应允。那封回信，将是一封措辞恭谨、感谢赏识，却以“家中有恙，需尽人伦”为由，请求宽限时日的婉拒信。

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愧疚涌上沈知微的心头。是她，是他们这个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家，拖住了他的脚步吗？

她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贺延庭停下笔，覆盖住她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将有一场大雪。药香弥漫的内室里，温暖与沉重交织。稚子的安危与夫君的前程，如同天平的两端，沉甸甸地压在沈知微的心上。她知道，这道选择题，不会只有一次。而他们选择的答案，将深深影响这个家庭未来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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