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延庭那封婉拒国子监司业的回信送出后,沈府仿佛陷入了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贺延庭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陪伴予安和教导承业上,亲自查阅医书,与太医探讨调理方子,甚至学着辨认药材,亲自监督每一剂药的煎煮。沈知微则默默打理着府中庶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让贺延庭全无后顾之忧。
夫妻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及那封荐信,也不再议论桓王府的动向,仿佛所有的雄心与忧虑,都暂时被收敛起来,融入了每日照料孩子的琐碎与辛劳之中。
或许是这份全然的专注与精心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寒冬最酷烈的阶段已然过去,缠绵病榻近一月的予安,病情终于出现了转机。那骇人的喘嗽发作间隔越来越长,程度也渐次减轻,呼吸时虽仍有细微的痰音,但已不再有窒息的危险。小家伙清瘦的小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偶尔精神好时,也能被逗得发出细微的、小猫似的笑声。
这日,太医再次诊脉后,捻须露出了回京后第一个较为轻松的笑容:“小公子脉象虽仍显细弱,但已渐趋平稳,邪气已去大半,本源虽亏,然生机已复。接下来,只需循序渐进,温和调理,假以时日,必能康健。”
一句话,如同春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沈府上空许久的阴霾。沈知微当场便红了眼眶,紧紧握住贺延庭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贺延庭亦是长舒一口气,多日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放松。
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被移开,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席卷而来。沈知微当夜便睡得格外沉实,连予安半夜因饥饿而细微的哼唧都未曾听见,还是贺延庭悄然起身,熟练地唤来乳母喂奶。
翌日清晨,沈知微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连窗外尚未融尽的积雪,在她眼中都显得晶莹可爱。她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寒冷的空气,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源自内心的轻快。
贺延庭正在廊下指导承业描红,见妻子气色大好,眉眼间也染上了笑意。阳光透过廊柱,洒在父子二人身上,勾勒出温暖而安宁的轮廓。
“爹爹,写……写好了。”承业举着手中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安”字,献宝似的给父亲看。这是他近来学得最好的一个字,因为母亲常说,希望弟弟“予安”平安。
贺延庭接过,仔细看了看,鼓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写得很好。”
沈知微走过去,将承业搂入怀中,亲了亲他的发顶,又看向贺延庭。两人目光交汇,都明白,随着予安病情的好转,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关于前程的抉择,不可避免地再次摆到了面前。
午后,夫妻二人在暖阁中说话,予安被乳母抱去喂奶,承业则由刘妈妈带着午睡。
“国子监司业那边……”沈知微主动提起了话头,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前日,我听闻那位老学士在文会上,又与人称赞过你的那几篇策论。”
贺延庭点了点头,沉吟道:“司业大人雅量,并未因我之前的推拒而见怪。只是……”他看向沈知微,目光清明,“即便予安病情好转,我若入国子监,乃至日后出仕,必然无法如现在这般时时看顾家中。你一人操持内外,还要照料两个孩子,尤其予安仍需精心,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是现实的问题,无法回避。
沈知微沉默片刻,却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延庭,若……并非是要你日日点卯,拘于一处呢?”
贺延庭微怔:“此言何意?”
“我近日翻看父亲留下的些许札记,”沈知微缓声道,“其中提及,先帝时曾设‘文渊阁行走’一职,非定员,亦非常朝官,多择学问优长、精通实务之士充任,备顾问,参机要,整理典籍,地位清贵,时间也相对自主。只是今上即位后,此职渐同虚设……”
贺延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文渊阁行走”……若此职能够恢复,或者寻一个类似的、既能在权力中心有所作为,又不至于被繁琐公务完全束缚的位置,无疑是眼下最适合他的道路。既能施展抱负,又能兼顾家庭。
“只是,此等职位,非同小可,非寻常荐举可得。”贺延庭冷静地分析,“司业大人虽是清流领袖,但若要推动恢复此类旧制,或谋取相近职位,恐力有未逮。”
“所以,我们需要借力。”沈知微目光沉静,声音压低,“桓王。”
贺延庭瞳孔微缩。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回到了桓王这里。
“司业大人代表的清流一脉,与桓王并非一路,甚至多有龃龉。”贺延庭道,“若借桓王之力谋取此职,只怕会立刻被打上‘桓王党’的烙印,于清誉有损,亦非我愿。”
“未必需要直接投靠。”沈知微显然已思虑良久,“父亲当年,虽不结党,但与几位皇子皆保持君子之交。我们或可效仿。桓王如今势大,我们需要他的力量来争取这个相对自主的位置;但同时,我们亦可借司业大人的荐举和清流的名望,表明我们并非依附权贵之辈。关键在于,我们拿什么,让桓王觉得值得为我们开口,又不至于将我们完全视为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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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看着贺延庭:“你的才学,便是最大的筹码。桓王欲成大业,身边不能只有阿谀奉承之辈,亦需真正能做实事、有见地的人才。你向他展示你的价值,但保持独立的立场,只就事论事,不涉党争。这很难,如同走钢丝,但……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两全的道路。”
贺延庭陷入沉思。沈知微的建议,大胆而冒险,却又精准地切中了要害。这确实是一条未曾设想过的道路——不彻底拒绝,也不完全投靠,而是在夹缝中,凭借自身能力,寻求一个相对超然、又能兼顾家庭的位置。
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和对分寸的精准把握。一旦失衡,要么得罪桓王,前功尽弃;要么彻底沦为附庸,失去自我。
他看着沈知微,她眼中闪烁着冷静而智慧的光芒。历经磨难,她已不再是那个只知恐惧和依赖的深闺女子,而是能够与他并肩谋划、共担风雨的伴侣。
“此事……需从长计议。”贺延庭最终缓缓道,“待予安再好些,我需亲自去拜会司业大人,也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再与桓王谈一谈。”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共同找到了一条可能通往希望的方向。稚子渐安,家宅初定,新的抉择已然做出。接下来,便是步步为营,在这京城的棋盘上,为他们这个小家,走出一条独特的生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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