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冰雪消融,沈府庭院中的老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墙角那方为假山盆景预留的水洼,也被沈知微亲手栽上了几簇青青浮萍。予安的身体随着天气转暖,一日好过一日,虽比同龄孩子仍显瘦弱,但已能安稳睡整夜,呼吸平稳,偶尔被哥哥承业逗弄,还能发出咯咯的笑声,让整个府邸都充满了生机。
家庭内部的危机暂告缓解,外部的棋局便重新提上日程。贺延庭闭门数日,将昔日江南所见所闻、以及回京后对漕运、民生、吏治的观察思考,融汇贯通,精心撰写了一篇长达万言的《漕运利弊疏》。此文不仅尖锐指出当前漕运管理中耗损巨大、贪腐丛生、徒增民负的积弊,更提出了“改部分漕运为海运”、“于运河枢纽设常平仓平抑粮价”、“精简漕运官吏、严考成之法”等数条切中时弊、极具操作性的革新之策。
文章引据翔实,逻辑严密,文笔洗练,既展现了贺延庭经世致用的实学功底,又透露出不惧权贵、敢于直言的风骨。
文章草成,贺延庭并未急于示人,而是先与沈知微细细推敲斟酌。沈知微虽不谙具体政务,但她心思缜密,常能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指出文中可能授人以柄或过于理想化之处。夫妻二人反复商讨,几易其稿,直至认为文章已臻完善,既能展现锋芒,又不至于过于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攻讦。
时机拿捏也需恰到好处。贺延庭选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携此文亲自前往拜谒国子监司业,那位对他多有赏识的老学士。
老学士在书房中仔细阅罢全文,沉吟良久,方才拍案叫绝:“好!鞭辟入里,字字珠玑!延庭啊,此文若上达天听,必能引起轩然大波!于国于民,大有裨益!”他看向贺延庭的目光充满了激赏与一丝惋惜,“只可惜……你先前因家事推拒讲学之邀,如今此文一出,只怕更要被推至风口浪尖,再无清静可言了。”
贺延庭从容拱手:“学生不敢求清静,只求所言能于国事有万一之助。至于风口浪尖,既是立言,便当有此觉悟。”
老学士捻须点头,眼中赞赏更浓:“好气魄!既然如此,老夫便为你做个引荐。三日后,文华殿有经筵讲学,陛下或许亲临。届时,老夫会将此文,呈送几位参与经筵的阁老、尚书一观。”
这正是贺延庭所求。不经桓王,而是通过清流的路子,先将自己的才学与名声,打入帝国的权力核心圈。
果然,此文在几位重臣间悄然传阅后,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赞其才识过人,切中时弊;也有人斥其年少轻狂,妄改祖制。但无论如何,“贺延庭”这个名字,伴随着这篇惊才绝艳的《漕运利弊疏》,开始在一些高层官员中流传开来。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桓王李桓耳中。
这日,桓王府派人送来请帖,邀贺延庭过府“赏鉴新得的几幅前朝古画”,只字未提漕运疏之事,用意却昭然若揭。
贺延庭心知肚明,此次会面,将直接决定他能否走上那条设想中的“第三条路”。他整理衣冠,从容赴约。
桓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李桓并未悬挂什么古画,只是坐在窗边的棋枰前,自己与自己对弈。见贺延庭进来,他随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贺先生来了,坐。听闻先生近日有雄文出世,震动朝野,可喜可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贺延庭依言坐下,神色谦逊:“王爷过誉,不过是些书生之见,纸上谈兵,贻笑大方。”
“哦?纸上谈兵?”李桓落下一子,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先生文中提及海运、考成诸法,条分缕析,可不像是空谈。只是……先生可知,漕运牵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触动多少方的利益格局?此文一出,先生可谓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矣。”
这是在点明利害,也是在试探贺延庭的决心与立场。
贺延庭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学生自然知晓其中关窍。然则,见弊不革,如同讳疾忌医。学生位卑言轻,所能做者,不过是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如实道出。至于能否施行,如何施行,自有庙堂诸公与陛下圣心独断。学生但求无愧于心而已。”
他没有寻求桓王的庇护,也没有表现出急于投靠的意思,只是表明自己立言为公的立场。
李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好一个但求无愧于心。贺先生志存高远,本王佩服。”他话锋一转,“只是,先生既有济世之才,难道就甘愿只做一清谈客,空耗才华?如今朝局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先生之才,若能为朝廷实务效力,方是正道。”
他终于抛出了实质性的招揽。
贺延庭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爷厚爱,延庭感激涕零。能为朝廷效力,亦是学生夙愿。只是……”他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内子体弱,幼子孱病,仍需学生时常看顾。且学生疏懒成性,恐难适应部院衙署的刻板规程。若能得一闲散之位,容学生于案牍之余,仍能兼顾家小,潜心学问,偶为朝廷建言献策,便是学生莫大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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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要求“文渊阁行走”这个具体职位,而是描绘了一种理想的工作状态——有参与机要、建言献策的机会,又有相对自由的时间照顾家庭。
李桓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贺延庭这是在跟他谈条件,想要一个超然且自主的位置。
“贺先生这是……要学那闲云野鹤,却又心系庙堂?”李桓语气意味不明。
“学生不敢。”贺延庭垂眸,“只是人各有志,亦各有其难处。望王爷体恤。”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棋子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良久,李桓才缓缓开口:“本王明白了。先生之才,确实不应埋没。先生之所请,也并非没有先例可循。”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且容本王思量。先生静候佳音便是。”
这便是初步达成了默契。贺延庭心中微定,知道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学生,谢王爷。”他起身,郑重一礼。
离开桓王府,贺延庭抬头望了望京城湛蓝的天空。弈局已初启,他以一篇漕运策论作投石问路,初步展现了自身的价值与独特的诉求。接下来,便是等待桓王的回应,以及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各方反应。
前路依旧未卜,但至少,主动权,已不再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他与沈知微共同选择的这条艰难之路,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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