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驿站的鲜血与杀机,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为接下来的归途蒙上了厚重的阴影。虽有玄甲卫沿途“护卫”,再未遇到大规模袭击,但那种如芒在背的紧张感,以及予安因惊吓而反复发作的喘嗽,让每一里路都显得格外漫长煎熬。
抵达京城时,已是深秋。北方的风干燥凛冽,卷起漫天黄叶,扑打着车帘。沈知微将予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因旅途劳顿和病痛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那眼中带着惊惧与不适。
他们没有回沈府旧宅,而是直接住进了贺延庭新任官职对应的、位于城西的一处官邸。官邸比苏州的官舍宽敞许多,却透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仆役多是新配,行事透着小心与生疏。
来不及安顿,沈知微的全部心神便系在了予安身上。京城的干冷,果然成了这孩子最大的克星。不过住下两三日,那原本在江南已近乎平息的喘嗽便卷土重来,且来势汹汹。咳嗽声剧烈而密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咻咻”声,呼吸艰难,小脸憋得青紫,比在清江浦受惊那次更为严重。
太医署的儿科圣手被请来,诊脉后,眉头紧锁,连连摇头:“小公子此番乃风邪入里,引动沉疴,加之舟车劳顿,心神受惊,症候极为凶险。先前在江南将养出的些许根基,恐已耗损大半。”
他开了重剂豁痰平喘的方子,又施以金针,忙活了半日,予安的喘息才稍稍平复,沉沉睡去,但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依旧像一把小锤,敲在沈知微的心上。
贺延庭刚至户部上任,便面临堆积如山的漕运文书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忙得焦头烂额。每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看到的便是妻子憔悴的脸庞和幼子病弱的模样,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寒冰,又沉又冷。
这夜,予安的病情突然加剧。白日里刚用过的药似乎失去了效力,他咳得撕心裂肺,呼吸愈发困难,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都开始发绀。沈知微抱着他,感觉他的身子在自己怀中一点点变凉,吓得魂飞魄散。
“延庭!延庭!安儿他……他不好了!”她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贺延庭从书房疾步冲入内室,一看予安的情状,也是心头剧震。他立刻吩咐仆役:“快!拿我的名帖,去太医署请王太医!快去!”
然而,派去的仆役很快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老爷,太医署值守的人说,王太医傍晚时被……被桓王府请去了,说是王府世子突发急症,至今未归!”
桓王府!贺延庭的心猛地一沉。京城最好的儿科圣手被桓王府截走了!是巧合,还是……
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予安,沈知微几乎崩溃,泪水汹涌而出:“怎么办……安儿……我的安儿……”
贺延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指望太医署了!他脑中飞速旋转,忽然想起一人——石老!墨羽中亦有精通医术之人,虽未必及得上太医圣手,但或许有奇方!
“备车!去石老的住处!”贺延庭当机立断,也顾不得夜深露重,官身忌讳,亲自从沈知微怀中接过予安,用厚厚的貂裘将他裹紧,大步向外走去。
沈知微胡乱擦了把眼泪,抓起一件披风紧随其后。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狂奔,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贺延庭紧紧抱着儿子,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沈知微握着他另一只冰凉的手,身体不住地颤抖。
终于赶到石老隐匿于市井的住处。急促的叩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石老见是他们,又看到贺延庭怀中孩子的情状,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连忙将他们让进内室。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被石老请来,正是墨羽中专精医术的成员。他仔细检查了予安的状况,又问了发病经过,沉吟片刻,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
“小公子此乃痰壅闭肺,气机将绝。寻常药物恐已难及,需以金针度穴,强行疏通经络,豁痰开闭。只是……”老者看向贺延庭与沈知微,目光严肃,“此法极为凶险,稍有差池,恐……你们可愿一试?”
沈知微看着儿子青紫的小脸,心如刀割,却知已无退路。她与贺延庭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请先生施针!”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嘶哑。
老者不再多言,凝神静气,手中金针如同拥有了生命,精准而迅速地刺入予安胸前、背部的几处要穴。他的手法极快,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流逝。沈知微紧紧攥着贺延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而不自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予安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小口浓稠的、带着血丝的痰液被他咳了出来!紧接着,他那几乎停滞的胸膛重新开始了明显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但那令人绝望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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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缓缓收针,额角已见细汗:“暂时……无碍了。但此番元气大伤,需以温和之药细细调理,再经不得半点风寒与惊吓。”
沈知微腿一软,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贺延庭也红了眼眶,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向老者深深一揖:“先生救命之恩,贺某没齿难忘!”
老者摆摆手,写下一张药方:“按此方调理,或可保住根基。只是……京城之地,于小公子而言,实非善地。”
这话如同重锤,再次敲在贺延庭心头。
抱着沉睡过去的予安回到官邸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经过这一夜惊魂,夫妻二人都已心力交瘁。
将予安安顿好,贺延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坚定。太医被桓王府截走,是巧合吗?他不敢深想,但予安此次濒死的经历,让他彻底明白,在这京城,若没有足够的力量,连保护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
他转身,看向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呼吸平稳的予安,又看向伏在床边沉沉睡去的沈知微,心中一个念头疯狂滋长——
他必须尽快在户部站稳脚跟,必须掌握足够的力量,必须在这凶险的棋局中,为自己和家人,争得一片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稚子病深,险些夺命。这暗夜求医的经历,如同一道分水岭,彻底改变了贺延庭的心态。曾经的避世与谨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从这一刻起,他明白,退让与隐忍,换不来安宁。唯有向前,唯有掌控,才能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京城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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