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险死还生的经历,如同淬火的冷水,将贺延庭骨子里最后一丝文人的优柔与侥幸彻底浇灭。他不再将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的职位视为迫不得已的负担,而是当作必须牢牢抓住的权柄与战场。
予安病情稍稳,仍需精心将养,贺延庭便将大部分内宅事务交由沈知微与可靠管家,自己则全身心投入到户部公务之中。他深知,唯有在此立足,掌握实权,方能拥有保护家人的资本,也方能实现那被陛下“深以为然”的漕运革新之志。
户部水深,盘根错节。浙江清吏司掌管东南漕粮、盐课,更是利益交织的重中之重。贺延庭这个“空降”的郎中,又顶着“幸进”之名,甫一上任,便感受到了无形的壁垒与暗中的掣肘。下属官吏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同僚之间,客气中透着疏离与审视;更有那等背景深厚的胥吏,仗着多年经营,对他这位新上司的指令,或拖延,或曲解。
贺延庭不动声色。他先是沉下心来,仔细查阅司内历年档案、账册,将漕粮征收、转运、入库的每一个环节,各地仓场、漕帮、乃至沿途州县官员的关联,摸得一清二楚。他不再像在文渊阁时那般只做宏观论述,而是将那份《漕运利弊疏》中的条陈,细化成一项项可具体推行的章程。
阻力随之而来。当他提出要清查历年漕粮损耗、严核各地仓场存粮时,司内几位老主事便面露难色,搬出种种“惯例”、“难处”推诿;当他意图整顿漕帮,厘清运丁名额、削减中间盘剥时,便有不明来历的说客登门,或委婉劝诫,或隐带威胁。
更有甚者,几份关于漕粮转运途中“意外”沉船、仓场“失火”的旧档,不翼而飞。
贺延庭心知肚明,这是触及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他并未退缩,亦未急于发作,只是将种种异状默默记下,行事愈发谨慎周密。他深知,在这权力场中,锋芒太露易折,需借力打力。
这日,他带着整理好的初步革新条陈,求见户部尚书。尚书老成持重,对他提出的清查、整顿之举不置可否,只道:“贺郎中锐意进取,其志可嘉。然漕运牵涉甚广,一动不如一静,还需从长计议。”
碰了个软钉子,贺延庭并不气馁。他知道,仅凭自己一人之力,难以撼动这积年沉疴。他需要盟友,更需要……上意支持。
他再次提笔,草拟了一份密折,并非直接弹劾何人,而是将清查过程中发现的疑点、遭遇的阻力,以及革新可能带来的实际益处,条分缕析,直呈御前。他知道,陛下既召他回京,必有借他之手整顿漕务之意,这份密折,便是他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与此同时,沈知微也未闲着。她深知夫君在前朝步履维艰,自己虽不能直接插手公务,却可在内宅交际中,为他编织一张无形的关系网。她不再像初回京时那般闭门谢客,而是开始有选择地出席一些官员家眷的聚会。
她凭借着沈家嫡女的身份(虽家族已败落,但父亲刚刚昭雪,清名犹在)、贺延庭新贵的势头,以及自身沉静温婉的气度,很快便在贵妇圈中站稳了脚跟。她言语谨慎,从不妄议朝政,却善于倾听,能从夫人们的闲谈中,捕捉到许多有用的信息——哪位大人与漕帮关系密切,哪位官员在地方上有产业与漕运相连,甚至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事变动背后的深意。
她将这些信息细细整理,在夜间无人时,悄悄说与贺延庭听。夫妻二人,一在明,一在暗,竟将许多盘根错节的关系,理出了些许头绪。
这日,沈知微参加一位侍郎夫人的赏花宴,无意中听到两位夫人低声议论,说掌管漕船营造的工部某员外郎,其妻弟近日在通州码头盘下了一座大货栈,专做南北货生意,生意好得出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知微回来便将此事告知贺延庭。贺延庭立刻联想到近期核查漕船修缮款项时发现的几处疑点,心中顿时了然。
“多谢夫人。”他握着沈知微的手,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条线索,至关重要。”
就在贺延庭暗中布局,准备抓住这条线索深挖之时,朝堂之上,关于漕运改革的争议也终于摆上了台面。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贺延庭“年轻躁进,妄改祖制,恐致漕运动荡,危及京师根本”。支持改革的官员则据理力争,认为漕运积弊已深,非革新无以图存。
双方在御前争得面红耳赤。陛下端坐龙椅,静听双方辩论,未置一词,目光却偶尔扫过站在班列中、神色沉静的贺延庭。
退朝后,贺延庭刚回到户部衙门,便有太监传来口谕,陛下召他至御书房问对。
贺延庭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能否在这激荡的暗流中站稳脚跟,推行他的革新之策,或许就在此番奏对之中。而他的身后,是病弱的幼子,是忧劳的妻子,是整个家庭的未来。他,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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