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延庭离苏督办漕务的这几日,行辕内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张太医依旧每日准时前来为予安诊脉,开方煎药,殷勤备至。沈知微则扮演着一位全心依赖太医、忧心幼子病情的母亲角色,言语间滴水不漏,将内心的焦灼与筹谋深深掩藏。
她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予安床边,看着儿子在江南温润气候与珍贵丹药的双重作用下,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虽仍不能下床活动,但清醒时已能发出细微的咿呀声,甚至能辨认出母亲和哥哥,这让沈知微在沉重的压力下,总算得到了一丝慰藉。
承业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微妙的气氛,比往常更加懂事,每日自己完成父亲布置的功课,便安静地坐在弟弟床边,拿着小人书或是布老虎,小声地给予安“讲故事”,尽管予安大多时候只是茫然地听着。
就在贺延庭即将回返的前一日黄昏,细雨初歇,柳三娘再次扮作绣庄娘子来到行辕。她借着呈上新花样图册的机会,将一个卷得极细的纸条,悄然塞入了沈知微手中。
沈知微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收好。待柳三娘离去,她借故支开旁人,独自在内室展开纸条。上面是柳三娘简洁的汇报:
“西山听松别业已探。别业久无人居,略显荒败。然于别业后山一隐蔽石洞内,发现人为掩盖痕迹。洞内有一石匣,匣中藏有书册数本,外观陈旧,封面无字。未敢擅动,候主母示下。”
找到了!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父亲果然在听松别业留下了东西!那无字书册,会是父亲留下的证据吗?
她强压下立刻前去查看的冲动,知道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贺延庭尚未归来,张太医耳目灵通,任何异常的出行都可能引起怀疑。
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焚毁,灰烬散入香炉,不留一丝痕迹。心中却已定计,待贺延庭回来,必须尽快寻个由头,亲自去一趟听松别业。
两日后,贺延庭风尘仆仆地回到苏州。漕运清查之事果然阻力重重,地方官员、漕帮势力盘根错节,阳奉阴违者大有人在。他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当夜,夫妻二人在密室中相见。沈知微立刻将柳三娘的发现告知。
“石洞?无字书册?”贺延庭眼中精光一闪,“岳父行事果然谨慎!将东西藏于别业之外,若非有心,绝难发现。”他沉吟片刻,“我们必须尽快拿到那些书册。只是,如何避开张太医的耳目?”
沈知微早已想好对策:“再过几日,便是清明。我可借携子前往城外寺庙祈福还愿之名,前往西山。听松别业所在西山,亦有古寺名刹,此行合情合理。你可安排柳三娘的人手,提前在别业附近接应。”
贺延庭思忖片刻,点头同意:“此法可行。我会安排可靠护卫随行,明为保护,实则为你们打掩护。我会留在城中,处理公务,吸引各方注意。”
计议已定,两人分头准备。
清明这日,天色蒙蒙亮,细雨纷飞,正合扫墓祭祀的氛围。沈知微带着依旧虚弱的予安和承业,乘坐马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出了苏州城,径直往西山方向而去。张太医本欲跟随,被沈知微以“山路崎岖,不敢劳烦太医颠簸,且只是祈福,半日即回”为由婉拒。
马车行至西山脚下,沈知微依计前往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虔诚上香祈福,布施僧侣,做足了样子。随后,她便以“欲寻一清静处,让孩儿稍作歇息”为由,带着孩子和贴身丫鬟、护卫,往寺庙后山人迹罕至的听松别业方向行去。
别业果然如柳三娘所言,荒草丛生,门庭萧瑟。沈知微命护卫在外围警戒,自己则抱着予安,牵着承业,在柳三娘派来接应的一名樵夫打扮的墨羽子弟引导下,绕到别业后山。
在一处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山壁前,那樵夫拨开荆棘,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主母,石匣就在里面。”樵夫低声道,递过一个火折子。
沈知微定了定神,将予安交给丫鬟抱着,又嘱咐承业乖乖等在外面,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点燃火折,弯腰钻入了洞中。
山洞不深,但阴暗潮湿。借着微弱的光线,她很快就在洞底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看到了一个尺许见方的青灰色石匣。匣子没有锁,她用力推开沉重的匣盖,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三本线装书册,纸张泛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
她心脏狂跳,拿起最上面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书页上是父亲沈文谦那熟悉的、清瘦挺拔的字迹!但所记载的内容,却并非她预想中的关于先帝驾崩的直接证据,而更像是……一部私人札记,或者说,一部潜藏在心底多年的观察与怀疑的实录!
开篇便是:“元熙三十五年秋,先帝偶感风寒,本无大碍,然服药后竟一病不起,旬日而崩……其时太医令周明德言辞闪烁,所开药方存疑……余暗中查访,得知周明德之女,于元熙三十四年入选东宫,为良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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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一页页翻看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父亲在这本札记中,详细记录了他对先帝骤然驾崩的种种疑点:药方的不合常理、太医令周明德与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之间隐秘的联系、先帝驾崩前后东宫异常的动向……虽然没有直接指认今上弑父,但字里行间串联起的线索,无不隐隐指向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这并非可以直接呈堂的铁证,却是父亲用多年心血、甚至赌上性命换来的推理与指向!它像一张巨大的网,勾勒出当年那场宫廷巨变背后可能存在的惊人黑幕!
沈知微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书册。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将此物藏得如此隐秘。这札记一旦现世,足以掀起比二皇子身世之谜更为恐怖的腥风血雨!
她不敢再看,将三本书册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一个滚烫的、足以将一切焚为灰烬的火种。
退出山洞,重新见到天光,沈知微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承业担忧地拉住她的衣袖:“娘亲,您怎么了?”
沈知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儿子的头:“娘亲没事。我们……该回去了。”
她将书册贴身藏好,带着孩子们,如同来时一样,悄然离开了这片隐藏着惊天秘密的山林。
马车驶回苏州城,窗外的江南烟雨依旧迷离温柔,但沈知微的心,却已沉入了冰冷的深渊。父亲留下的并非救命的稻草,而是一个更为巨大、更为危险的漩涡。
遗册惊现,秘密重见天日。他们手中握住的不再仅仅是予安渺茫的生机,更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无比烫手的秘密。前路,是愈发凶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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