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间那场蹊跷的“走水”,如同一盆冰水,将贺延庭心中因予安病情好转而燃起的些许暖意,彻底浇熄。对手的狠辣与警觉,远超他的预计。他深知,自己已触碰到了某些人绝不容许外人窥探的禁脔。
明面上的漕务推进,他依计放缓了步伐,甚至有意将几处关键环节的决策权“下放”,看着苏州府与漕运衙门为那些肥差争得面红耳赤,他则隐在幕后,冷眼旁观。这番姿态,果然让那些暗中窥伺的目光略微放松,连张太医前来“请脉”时,言语间的试探也少了些许锋芒。
然而,暗地里的调查,贺延庭却一刻未曾停歇。借着这短暂的“平静”,他通过石老麾下墨羽那无孔不入的渠道,全力追查那批三年前沉没的漕船旧案。
线索零碎而隐秘。当年的船员名单大多散佚,侥幸存世的几个名字,不是早已离开漕帮不知所踪,便是已在后续的“意外”中丧生。天气记录看似正常,但墨羽的人走访当地老渔民,却有人隐约记得,那几日虽有大风,却远未到能让数艘坚固漕船同时沉没的程度。而那笔数额巨大的保险理赔,最终落入了一个早已注销的皮囊商号手中,再也无从追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早已将所有的证据抹平。
就在贺延庭感觉陷入僵局之时,柳三娘那边却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他们在暗中排查与沉船案可能相关的、已离职或“意外”身亡的漕运衙门旧吏时,发现其中一人的遗孀,在丈夫“失足落水”后不久,便带着孩子悄然离开了原籍,据说是投奔了远在湖州的亲戚。而更巧的是,墨羽在湖州的暗桩偶然发现,这位妇人如今竟在湖州一家颇有名气的绸缎庄里做绣娘,生活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
一个漕运小吏的遗孀,何以能轻易在异地他乡找到如此稳妥的安身之所?这背后,是否藏着封口费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交易?
贺延庭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他密令柳三娘,设法接触那位妇人,但要极其谨慎,绝不能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沈知微的全部心神,依旧系在予安身上。孩子的身体在江南的夏日里,如同吸饱了水分的藤蔓,顽强地向上生长。他已能清晰地喊出“爹爹”、“娘娘”、“哥哥”,虽然走路依旧不稳,需要人时时看护,但那蓬勃的生机,足以慰藉父母所有的忧劳。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天空碧蓝如洗。沈知微抱着予安在廊下看丫鬟们收集荷叶上的雨水,准备烹茶。承业则在庭院中追逐一只斑斓的蝴蝶,笑声清脆。
予安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庭院角落的假山盆景,含糊道:“青……青……”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不由一动。那方水洼中的青萍,在雨水的洗刷后,愈发青翠欲滴,随着微风在水面轻轻荡漾。
青萍之末。
父亲留下的这四个字,再次浮上心头。假山下的秘道与丹药,曾救了予安的性命。那么,父亲是否还留下了其他指引?那日她在假山石底发现的古怪刻痕,石老辨认出是前朝秘卫的“云篆”,指向了假山下隐藏的秘道。可那秘道之中,除了丹药和那记载着惊天之秘的札记,是否还有她未曾察觉的细节?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那日她与贺延庭进入秘道,因心系予安性命,来去匆匆,只取了石桌上的铜管和石床下的玉盒,并未仔细搜查整个石室!
或许……那里还有遗漏!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她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石桌上批阅文书的贺延庭,他眉头微锁,显然仍在为漕案烦忧。她不忍此刻打扰,决定自己先下去看看。
待到夜深人静,孩子们都已熟睡,贺延庭也因连日劳神,早早歇下。沈知微却毫无睡意,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取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罩灯,再次来到了庭院角落。
熟练地搬开石块,露出青石板,开启洞口。那股熟悉的、带着土腥与陈腐的气息再次涌出。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提着灯,再次步入了那条幽深的秘道。
通道依旧潮湿阴暗,水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很快便再次来到了那处地下石室。
石室与她记忆中的并无二致,石床、石桌、石凳,空旷而简单。她举起琉璃灯,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寸石壁,每一处地面。
灯光摇曳,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检查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终于,在石室入口内侧上方,一处被阴影笼罩、极易忽略的岩壁夹角处,她的目光定格了。
那里,赫然刻着一个与假山石底那个一模一样的云篆刻痕!只是这个刻痕的指向,与通道来的方向垂直,指向了石室的左侧墙壁!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她快步走到左侧石壁前,用手仔细抚摸。墙壁冰冷粗糙,似乎与别处并无不同。她学着贺延庭上次的方法,用指甲轻轻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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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大部分区域声音沉闷,但当她敲到靠近角落的一处时,声音却微微变得空灵了一些!
这里有夹层!
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在附近仔细寻找机关。终于,在离地半人高的一处不起眼的岩石凸起后,她摸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可以按动的机括!
她用力按下!
“咔……”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块声音空灵的石壁,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通道,而是一个更为狭小的、如同壁龛般的空间。里面没有他物,只放着一个扁平的、尺许长的铁匣!
沈知微屏住呼吸,将铁匣取出。匣子没有锁,她轻轻打开。里面没有丹药,也没有书册,只有一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绢帛。
她将绢帛展开,就着灯光看去。上面绘制的,并非地图,而是一幅精细的……机械构造图!图样旁还有细密的标注,似乎是一种……改良漕船龙骨与密封舱室的设计图!图纸的一角,写着几个小字:“若漕运难革,或可由此始。慎之。”
沈知微握着这幅突如其来的图纸,呆立当场。
父亲……他竟然还懂这个?这改良的漕船设计,若能成功,无疑将大大减少因风浪、碰撞导致的沉船风险,从根本上削减那些借“意外”贪墨的机会!这比单纯地查案、惩贪,更为釜底抽薪!
青萍再次微动,指引她找到了父亲留下的又一重后手。这并非直接杀伐的利器,却是一柄可能从根本上动摇漕运贪腐根基的钥匙!
她将铁匣与图纸原样放回,关闭机关,将一切恢复原状,怀着激动而又复杂的心情,退出了秘道。
回到地面,重新掩藏好洞口,东方已现出鱼肚白。她站在晨曦微光中,看着手中临摹下来的关键图纸部分,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沈文谦,这位曾经的文渊阁大学士,他的深谋远虑,他隐藏在“青萍之末”下的层层布局,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们尚未发现的?
而手中这幅漕船改良图,又将在贺延庭推行漕运革新的艰难道路上,扮演怎样的角色?它会是破开迷局的曙光,还是……引来更猛烈风暴的引信?
沈知微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尽快将这份图纸,交到夫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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