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往日里予安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带来的生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药石的苦涩气味和无声流淌的恐惧。沈知微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儿子床边,眼下的乌青浓重,原本清亮的眼眸布满了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予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生怕一个错眼,那小小的生命之火便会熄灭。
贺延庭动用了所有明里暗里的力量。悬赏名医的告示贴遍了江南各州府,赏金高得令人咋舌;墨羽带领的人对内府的排查细到了尘埃里,每一个仆役的背景、近日行踪、接触的人,甚至连采买物品的来源都被反复核查。
然而,予安的病情依旧反复。偶尔热度退去,能睁眼虚弱地哭两声,喂些米汤,但不过几个时辰,又会热度回升,呕吐腹泻,小身子抽搐着,看得人心胆俱裂。几位被重金请来的名医,诊脉后要么摇头叹息,表示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症候,要么开的方子石沉大海,毫无效用。
“侯爷,夫人,”一位从金陵请来的老御医后人,捻着胡须,面色无比凝重,“小公子这症状,确非寻常病症。脉象虚浮中带涩,毒邪已侵入经络,却又引而不发,缠绵不去。下毒之人,用的绝非市井常见的砒霜、鸩毒之类,倒像是……像是某些江湖秘传,或是源自苗疆南域的古怪毒物,其性阴损,专损幼儿元气。”
“秘传毒物?苗疆南域?”贺延庭眼神锐利如刀,“可能确定具体是何毒?解药何在?”
老大夫摇头:“老夫惭愧,只能辨其性,无法定其名。此类毒物往往配置复杂,解法更是诡谲,非下毒者或其门派,难以根除。目前只能用些固本培元、缓解症状的方子吊住小公子元气,但若找不到对症解药,只怕……拖不过半月。”
“半月……”沈知微身子一软,若非及时扶住床柱,几乎瘫倒在地。半月时间,茫茫人海,去哪里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下毒者和解药?
贺延庭扶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凉和颤抖,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夫,依您看,此毒是通过何种途径下的?”
“婴孩口嫩体弱,途径无非饮食、肌肤接触,或是……通过乳母。”老大夫目光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乳母王氏,“乳汁乃血气所化,若乳母服食了特定药物,毒素便可渗入乳汁,喂予婴孩。”
乳母王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侯爷明鉴!夫人明鉴!奴婢万万不敢害小公子啊!奴婢的饮食都是府内统一安排,从未接触过外头不干净的东西!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墨羽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王氏的背景属下已反复核查过,家世清白,入府后行为也无异常。她的饮食及近日接触之物,均已查验,并未发现毒物痕迹。”
不是乳母?那会是什么?
沈知微强撑着精神,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摇床、锦被、小衣裳、布老虎……每一样东西,她都亲自检查过,甚至拆开来看过。予安入口的汤药、米汤,更是她亲自尝过才喂。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窗边那盆枝叶繁茂的绿植上。那是几日前,一个负责打扫庭院的三等丫鬟,说是见屋内沉闷,特意搬来给公子赏玩,添些生气的。当时她心系予安,并未在意。
“那盆花……”沈知微指着那盆绿植,声音沙哑。
贺延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一厉。墨羽立刻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花盆端出,仔细检查。叶片、根茎、泥土……甚至花盆本身。
“侯爷!”墨羽从泥土深处,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小截约莫指甲盖大小,颜色黝黑,形似枯枝的东西,“此物埋得极深,且气息被泥土和花香掩盖,若非刻意搜寻,极难发现。”
老大夫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这是‘梦魇藤’的枯根!此物生长于南疆瘴疠之地,其根茎碾碎后无色无味,但若长时间靠近,会缓慢散发一种极细微的毒瘴,成人接触或许只是精神不济,但于婴孩而言,便是蚀骨销魂的剧毒!难怪……难怪症状如此缠绵隐蔽!”
找到了!下毒的途径竟然是通过一盆看似无害的绿植!
“那个丫鬟!”贺延庭声音冰寒刺骨。
墨羽脸色难看:“属下失职!那丫鬟名唤小菊,三日前,也就是小公子病情加重那日傍晚,告假出府说是探望病重的姨母,至今未归。属下已派人去她所说的地址查过,根本无人认识她所谓的‘姨母’。此人,怕是早已金蝉脱壳。”
线索似乎就此断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利用一个身份伪造、行动隐秘的低等丫鬟,通过一种罕见难辨的毒物,目标直指他们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子。
“南疆……梦魇藤……”贺延庭喃喃自语,眼中风暴汇聚。江南之地,为何会出现南疆秘毒?是齐文渊余孽的报复?他们是否有能力接触到这等隐秘之物?还是……桓王?他为了搅乱江南局势,阻止自己插手漕督之争,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亦或是,那始终隐藏在迷雾中的“潜渊”组织,终于将触角伸向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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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其心思之歹毒,手段之诡谲,都令人脊背发凉。
“解药……”沈知微抓住老大夫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夫,既知是‘梦魇藤’,可能配制解药?”
老大夫面露难色:“夫人,老夫只闻其名,知其毒性,却不知其具体解法。南疆毒物千奇百怪,往往一毒一解,错之毫厘便谬以千里。除非能找到下毒之人,或者……找到精通南疆毒术的高人。”
希望渺茫,但总算有了方向。
贺延庭立刻下令:“墨羽,动用所有暗线,查!一,追查小菊的真实身份和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二,查近半年所有从南疆进入江南地界,尤其是苏州一带的可疑人物!三,悬赏范围扩大至苗疆南域,寻找能解‘梦魇藤’之毒的高人异士!不惜任何代价!”
“是!”墨羽领命,匆匆而去。
命令下达后,贺延庭回到床边,看着气息奄奄的儿子和憔悴不堪的妻子,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和滔天怒焰。他纵横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不曾退缩,在朝堂之上与各方势力周旋亦游刃有余,此刻却护不住自己襁褓中的孩儿。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予安苍白的小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微微颤抖。
“安儿……”沈知微伏在床边,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锦被,“是娘没用,是娘没有护好你……”
贺延庭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沙哑:“不怪你,是我的错。是我将他们想得太简单,低估了他们的狠毒。”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和儿子融入骨血,“放心,我不会让安儿有事。就算翻遍南疆十万大山,我也要把解药带回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夜枭啼叫。这是墨羽有紧急情报传来的暗号。
贺延庭轻轻放开沈知微,走到窗边。片刻后,他返回,脸色更加阴沉,手中多了一枚小小的竹管。
“京城消息,”他展开竹管内的纸条,声音冷得像冰,“桓王力荐的周敏,虽未直接任命漕督,但陛下已下旨,命其暂代漕运总督一职,主持日常事务,等待三司会审结果明朗后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微,一字一句道:“同时,我们在京中的眼线探知,桓王府近日,秘密接待了一位来自南疆的……巫医。”
南疆巫医!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沈知微耳边炸响。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隐隐指向了那个远在京城,却将手深深插入江南的——桓王!
是他吗?为了漕督之位,为了打击贺延庭,竟狠毒至此,对一个婴孩下此毒手?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燃起了冰冷的、带着血色的恨意与决绝。
若真是桓王……此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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