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文渊被锁拿入京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在江南官场炸开了花。表面上看,喧嚣一时的搜捕与流言戛然而止,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总督衙门一夜之间换了主人,昔日车水马龙的齐府门庭冷落,仆从散尽,只剩朱门紧闭,诉说着倾塌的迅速与无情。
苏州城内的茶楼酒肆,议论此事者甚众,却都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试探。谁能想到,盘踞江南漕运十余载,根深蒂固的齐督,竟会以这样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轰然倒塌?那本传说中的账册,成了悬在无数人心头的利剑,不知下一步会斩向何方。
钦差行辕内,虽得了片刻安宁,贺延庭与沈知微却并未有丝毫松懈。
“齐文渊虽倒,但其党羽仍在,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朝廷三司会审,未必能一网打尽。”贺延庭站在书案前,指尖划过江南舆图,眉头微蹙,“更重要的是,漕督之位空缺,乃兵家必争之地。桓王……绝不会坐视。”
沈知微抱着刚刚睡着的予安,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低声道:“父亲留下的那枚令牌,‘潜渊’……我总觉得,齐文渊或许只是这个组织推在前台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都未能触及核心。他倒得如此之快,除了冯阁老刚正不阿、圣上震怒之外,会不会也有‘潜渊’断尾求生的意思?”
贺延庭转身,目光赞许地看向妻子:“知微,你所虑极是。齐文渊贪墨巨万,证据确凿,看似是惊天大案,但若与一个能操控漕运、甚至可能渗透朝野的隐秘组织相比,反而成了明面上的靶子。我们扳倒了他,或许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走到沈知微身边,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接下来,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桓王若想插手江南漕务,必会拉拢或安插他自己的人。我们需得提前筹谋。”
正说话间,外间传来轻微的叩门声。贺延庭沉声道:“进来。”
心腹侍卫统领墨羽闪身而入,神色凝重地递上一封密信:“侯爷,夫人,京城急件。”
贺延庭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封,目光扫过纸上内容,脸色微微一沉。
“怎么了?”沈知微心下一紧。
“冯阁老在朝堂上遭遇压力。”贺延庭将信纸递给沈知微,“齐文渊的座师、门生,以及一些与他有利益往来的官员,明里暗里为齐文渊开脱,质疑账册真伪,甚至有人反咬一口,弹劾冯阁老受人指使,构陷忠良。三司会审,恐生波折。”
沈知微快速看完,心头亦是一沉。她早料到齐文渊势力盘根错节,却不想反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而且,”贺延庭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桓王今日在御前,举荐了浙江布政使周敏接任漕督一职。”
“周敏?”沈知微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此人风评似乎尚可,但……是桓王的人?”
“表面中立,实则早已暗中投靠。”贺延庭冷笑,“桓王打得好算盘,若周敏上任,江南漕运不过是从齐文渊之手,转到了他桓王手中。我们费尽心力扳倒齐文渊,岂非为他做了嫁衣?”
室内一时沉寂。予安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知无觉地翻了个身,更衬得这片刻的宁静沉重无比。
沈知微将孩子轻轻放入一旁的摇床,盖上小被,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绝不能让他得逞。我们在江南并非全无根基,柳三娘和她背后的墨羽子弟,还有那些因齐文渊倒台而空出的位置,我们能否借此机会,安插或拉拢一些人?”
贺延庭看着妻子,眼中掠过激赏。经历诸多风雨,她已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孤勇翻案的深闺女子,而是真正能与他并肩谋划的伴侣。
“正有此意。”贺延庭颔首,“我已命人暗中接触几位素与齐文渊不合、且能力不俗的中层官员。另外,漕运牵扯盐、茶、丝绸诸多利益,江南世家大族的态度至关重要。齐氏倒台,他们也需要寻找新的倚靠。”
夫妻二人就在这弥漫着淡淡奶香和墨香的室内,低声商议起后续的布局。如何利用齐文渊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如何联合可联合的力量,如何阻止桓王势力渗透,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精心算计。
然而,命运的残酷,往往在于它从不因人的谨慎而稍减其锋锐。
几日后一个午后,予安突然发起低烧,精神恹恹,不肯吃奶。起初,沈知微和乳母只当是寻常风寒,请了大夫来看,开了些温和的退热方子。可药喂下去,热度虽稍退,予安却开始出现轻微的呕吐和腹泻,小脸很快瘦了一圈,哭声也变得微弱。
沈知微心急如焚,日夜不眠地守在儿子身边。贺延庭更是将苏州城内有名望的大夫请了个遍,药灌下去不少,病情却反复不定,不见根本好转。
“侯爷,夫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诊脉后,捻须沉吟,面色凝重,“小公子脉象浮滑中带有一丝滞涩,似寒似热,症状也与寻常婴孩风寒积食有所不同……老朽愚见,倒像是……沾染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中了某种极为隐秘的弱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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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沈知微闻言,脸色霎时雪白,身体晃了晃,被贺延庭一把扶住。
贺延庭眸中瞬间凝起风暴,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大夫,可能确定?是何毒?如何解?”
老大夫摇摇头:“此毒极其微弱,若非婴孩体弱,几乎难以察觉。老朽才疏学浅,只能辨其迹象,却无法确定是何种毒物,更遑论解法。下毒之人手段极为高明,用量把握得恰到好处,若非长期接触,便是……一次极为隐蔽的投毒。”
长期接触?一次投毒?
沈知微猛地看向摇床里气息奄奄的儿子,心如刀绞。她猛地想起,这几日予安用的襁褓、玩的布老虎,甚至乳母的饮食……她不敢再想下去。
“查!”贺延庭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周身杀气四溢,“给我彻查!从乳母、丫鬟、仆役,到近日所有接触过小公子的人、物,一处都不许放过!”
钦差行辕内顿时风声鹤唳。墨羽亲自带人,不动声色却又极其严密地开始了内查。
与此同时,贺延庭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重金悬赏,寻找能解奇毒的名医。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予安的情况时好时坏,始终未能脱离危险。排查内部人员一时也未有明确结果,那下毒之人仿佛隐形了一般,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沈知微抱着气息微弱的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经历过家族倾覆,经历过牢狱之灾,经历过流言蜚语,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无助。稚子何辜?为何要对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儿下手?
“是警告?还是报复?”她抬起泪眼,看向面色铁青的贺延庭,“是齐文渊的余孽?还是……桓王?或者……是那个‘潜渊’?”
贺延庭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俯身,用指腹轻轻擦去沈知微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是谁,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他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小脸上,那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京华震动扳倒漕督的胜利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这不再是朝堂争斗,不再是权力博弈,这是对他血脉至亲最恶毒的攻击。
江南的风雨看似暂歇,却有一道更阴冷、更致命的暗潮,已无声无息地涌入了这方看似安宁的庭院,直指他们最柔软的软肋。
“知微,别怕。”贺延庭将妻儿一同拥入怀中,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为他们抵挡一切风雨,“我不会让安儿有事。纵使翻遍江南,寻遍天下,我也要找到救他的法子。至于那幕后之人……”
他的声音顿住,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杀意。
“我贺延庭,与此獠,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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