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桓王府赏荷宴。
朱门高阔,车马如龙。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们云集于此,环佩叮当,衣香鬓影。沈知微乘坐的靖安侯府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注视。
她扶着侍女的手下车,一身藕荷色银线缠枝莲襦裙,外罩月白薄纱披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套素银嵌南珠头面,清雅素净,在这姹紫嫣红中反倒格外显眼。她面色平静,眸色沉凝,虽脂粉未施,略显憔悴,但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早有桓王府的管事嬷嬷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贺夫人可算来了,王妃娘娘念叨多时了,快里面请。”
沈知微微微颔首,随着引路之人穿过重重庭院,往府内深处的荷塘水榭行去。沿途亭台楼阁,极尽奢华,仆从如云,规矩森严,无不彰显着亲王地位的尊崇与煊赫。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风,视野极佳。此时正值盛夏,池中荷花盛开,或粉或白,亭亭玉立,清风吹过,带来阵阵荷香。桓王妃端坐主位,身着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正与身旁几位一品诰命夫人言笑晏晏。
沈知微上前,依礼参拜:“臣妇沈氏,参见王妃娘娘。”
桓王妃笑容不变,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语气温和却隐含深意:“贺夫人快请起。早听说夫人为了照料侯爷和公子,心力交瘁,今日一见,果真清减了不少。侯爷伤势可有好转?本宫甚是挂念。”
一上来便直指核心,看似关怀,实为试探。
沈知微起身,垂眸敛目,声音平稳无波:“劳娘娘挂心。侯爷伤势沉重,需长期静养,太医嘱咐不得见风,更不能劳神,故而未能亲来向娘娘谢罪,还望娘娘海涵。至于犬子,托娘娘洪福,已无大碍,只是仍需精心将养。”
她将贺延庭的“伤重”坐实,同时点明予安已好转,既示弱,又暗含不易拿捏之意。
“那就好,那就好。”桓王妃笑了笑,示意她入座,“今日荷花正好,贺夫人且放宽心,好生松散松散。”
沈知微道谢后,在分配给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位置不前不后,恰在水榭中段。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审视的……她只作不觉,眼观鼻,鼻观心,姿态优雅地端起面前的清茶,浅浅啜饮。
宴会伊始,无非是赏花、品茗、听曲,一派和乐融融。贵妇们言笑晏晏,聊着衣裳首饰、儿女家常,偶尔夹杂着对荷花的品评。沈知微很少主动开口,有人问起,便简短应答,言辞得体,却滴水不漏。
然而,暗流终究会涌上水面。
一位与桓王妃走得极近的侍郎夫人,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看向沈知微:“说起来,贺夫人真是女中豪杰。听闻侯爷伤重,府中内外事务皆由夫人一力承担,还要照料幼子,实在令人敬佩。只是这外头有些不明就里的闲人,嘴碎得很,竟编排些不着调的话,说夫人……唉,真是岂有此理!”
这话看似打抱不平,实则将那些污蔑沈知微“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流言直接摊到了台面上。
水榭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知微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那位侍郎夫人,目光清正平和:“李夫人谬赞了。为人妻者,夫君伤重,理当分担;为人母者,稚子病弱,岂能弃之?此乃本分,何谈豪杰。至于外间流言,”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妾身只知恪守本分,照料夫君幼子,无愧于心。若有人以讹传讹,恶意中伤,想必举头三尺有神明,自有公断。”
她语气不疾不徐,声音清晰,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担当,又暗指传播流言者居心叵测,将来必有报应。那李夫人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顶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讪讪地转了话题。
桓王妃端起茶杯,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又有一位夫人状似关切地问道:“贺夫人,令尊沈阁老……唉,当年之事,真是令人扼腕。如今夫人苦尽甘来,嫁入侯府,又得麟儿,想必沈阁老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这是在戳沈知微的痛处,提醒她“奸臣之女”的身份。
沈知微心口一刺,但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坚定:“多谢陈夫人关怀。先父之事,妾身不敢妄议。但为人子女者,唯愿秉承遗志,清白做人,认真做事,抚育幼子成人,方不负此生。”
她再次将话题引回自身责任与对未来的期许上,避开了对父亲案件的直接回应,却也没有丝毫怯懦。
几番机锋下来,沈知微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未让抓住把柄,也未显得软弱可欺,让一些原本想看笑话的人暗暗收起了轻视之心。
桓王妃见试探不出更多,便笑着岔开话题,命人上了新巧的点心和时令瓜果,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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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荷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沈知微始终保持着警惕与得体。直到宴席将散,桓王妃才仿佛不经意般,对沈知微笑道:“瞧本宫这记性,差点忘了。前两日宫里淑妃娘娘还问起贺侯爷的伤势,甚是关切。陛下亦曾言,贺爱卿乃国之栋梁,盼其早日康复。贺夫人回去,定要代为转达圣意与娘娘的关怀才是。”
这是用帝妃来施压,同时也是在暗示,皇帝和宫中对贺延庭的“伤情”是关注着的。
沈知微心中凛然,恭敬应下:“臣妇谨记,定当转告侯爷。皇恩浩荡,侯爷与臣妇感激不尽。”
离开桓王府,坐上回府的马车,沈知微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这场鸿门宴,她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了,但桓王妃最后那番话,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帝妃的“关切”,往往意味着更深的审视和压力。
回到侯府,她先去看了熟睡中的予安,小家伙睡得香甜,呼吸均匀,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随后,她立刻来到书房,展开了那封来自江南的密信。
信是贺延庭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危急中所写。内容让沈知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贺延庭已秘密抵达江南,但处境极为不利。周敏在桓王的支持下,已基本掌控了漕运衙门,并开始大力清洗齐文渊的旧部,许多原本可能与贺延庭暗中联络的官员或被调离,或被架空,甚至有人莫名失踪。江南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更棘手的是,贺延庭发现,齐文渊留下的那本原始账册,似乎并非全部。他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指向一个更庞大的、隐藏在漕运体系之下的暗账网络,可能与“潜渊”组织直接相关。而乌尤虽死,但南疆巫蛊的阴影并未散去,他似乎查到,另有懂得南疆邪术之人,在江南活动,可能与漕运线上的几起离奇“事故”有关。
信的最后,贺延庭写道:“江南水浑,暗礁遍布,恐有更大阴谋。京中一切,托付于你,万望珍重,等我归来。”
沈知微放下信纸,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江南迷雾重重,杀机暗藏。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箭难防。
她抚上胸口,那里藏着贺延庭留下的墨玉玉佩。
前路艰难,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坚强。为了安儿,为了延庭,也为了所有牺牲和等待的人。
这场风暴,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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