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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慈母赴险，京城风雷（第1页）

回春谷的宁静，被一种即将分别的、沉甸甸的忧思所笼罩。竹屋内，药香与孩童身上淡淡的奶香交织。予安在晨光中再次短暂地醒了一小会儿，这一次，他的眼神比昨日清明些许，虽然依旧懵懂虚弱，却已能模糊地追随着沈知微移动的身影，当沈知微轻声唤他“安儿”时，他小嘴微张，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啊”的气音。

这微小的进步，让沈知微欣喜得心尖发颤，却又让即将到来的分别显得更加难舍。她紧紧抱着儿子，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息，仿佛要将这感觉刻入骨髓。

“安儿乖，娘要离开几天，去给你找最好的药。”她贴着儿子的小耳朵，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你要乖乖听药爷爷和葛爷爷的话，好好喝药，好好睡觉。等娘回来，我们安儿就能长得壮壮的，等爹爹来接我们回家。”

予安似乎听懂了一些，又似乎没有，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

药老在一旁看着，难得没有出声催促或泼冷水，只是默默地将几个颜色各异的小药瓶和一个兽皮缝制的巴掌大袋子放在石桌上。

“绿色瓶子是‘清心丹’，若心神不宁或感昏沉时含服一粒。白色瓶子是‘避瘴散’，入山林前洒在衣襟袖口。红色瓶子是‘止血生肌粉’，外伤用。这个袋子里是特制的雄黄和几味驱虫药草，贴身带着，寻常毒虫不敢近身。”药老声音粗哑，却交代得仔细，“女娃子，记住，苗寨不比汉地，规矩多，忌讳也多。少说多看，莫要顶撞，尤其别碰他们祭祀相关的东西。岩刚那老家伙脾气虽暴，但重诺，只要他答应了，一般不会反悔。但若情况不对……”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盯着沈知微，“保命要紧，东西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这小子，还需要娘。”

沈知微眼眶发热，重重点头：“药老放心，我省得。”

葛郎中也红着眼圈，递上一个包袱：“夫人，这里面是一些干粮和肉脯，还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颜色暗些，不惹眼。您……千万保重。”

陈五和赵七伤势未愈，被严令留在谷中保护予安和药老等人，此刻也只能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玄尘子已经先行一步，再次前往青岩寨与阿朗敲定最终的会面细节和路线。约定的时间是明日正午，在青岩寨外一处名为“望月坪”的林间空地，岩刚只带少数亲信在此相见。

沈知微最后一遍检查了随身物品：蟠龙隐雾令牌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贴身内衣的暗袋里；药老给的药瓶药袋随身携带；葛郎中准备的包袱斜挎在肩上；为了行走方便，她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苗装（是药老年轻时留下的旧衣改的），头发也像苗女那样盘起，用木簪固定，脸上还特意抹了些许锅底灰，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和清丽的容貌。

她站在竹屋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再次睡去的予安。小家伙睡颜恬静，嘴角微微翘着，仿佛做了一个好梦。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用力咬了咬下唇，逼回汹涌的泪意，毅然转身，走出了竹屋，走出了这片给予安和她短暂安宁的世外桃源。

谷口浓雾如常，但她知道，雾的那一端，是未知的凶险与渺茫的希望。

就在沈知微踏上前往青岩寨的崎岖山道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已因江南送来的那几本账册和密信，掀起了惊天骇浪。

冯阁老府邸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须发皆白的老阁主捧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账目和信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账册上，一笔笔漕银是如何被层层盘剥，如何流入周敏及江南一众官员口袋，又如何通过“云锦轩”等白手套，最终汇向京城某些深宅大院、亲王门户，条条清晰，数额之巨，足以动摇国本！而那些密信，更是直指桓王与“潜渊”组织勾结，不仅贪墨，更涉及军械走私、勾结南疆邪术、图谋不轨！

“国之蛀虫！社稷之害！”冯阁老拍案而起，怒发冲冠，将手中的信件重重摔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响，“桓王！周敏！尔等竟敢如此！”

他连夜召集了几位信得过的门生故旧、清流中坚，密议至天明。这些官员看完证据，亦是人人色变，义愤填膺。但愤怒之后，是深深的忧虑。桓王势大，党羽遍布朝野，更得部分宗亲支持，皇帝虽近年对其有所忌惮，但一直未下决心彻底剪除。仅凭这些证据，能否一举扳倒？

“阁老，此事关系重大，牵涉亲王，若贸然发动，恐打草惊蛇，反为其所噬。”一位御史忧心道。

“难道就任其继续蠹害国家，戕害忠良？贺侯爷在江南出生入死，才取得这些铁证！”另一人激愤道。

“陛下圣心难测啊……”

冯阁老听着众人争论，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已非简单的贪墨案，而是动摇国本、危及社稷的大逆之罪！老夫纵然拼却这身官袍，拼却这把老骨头，也要将其捅到御前，请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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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众人：“尔等若惧，现在便可退出。若还有一分血性，便随老夫，明日早朝，死谏！”

书房内一片寂静，随即，几位官员齐齐躬身：“愿随阁老，肃清朝纲，死而无憾！”

然而，冯阁老等人的动作虽快，却快不过桓王府在京中经营多年的眼线网络。几乎在那些证据送入冯府的同时，桓王便已得到了锦绣山庄失手、核心账册密信被夺的噩耗。

桓王府，密室。

烛光摇曳，映照着桓王铁青扭曲的面容。他手中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周敏跪在下方，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桓王猛地将手中密报撕得粉碎，碎片如同雪片般落在周敏头上，“锦绣山庄何等隐秘，竟让贺延庭如入无人之境！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若落到冯松年（冯阁老）手里，送到御前，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周敏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息怒！是属下失察，万死难辞其咎！属下已命人全力追查贺延庭下落，并派人拦截送往京城的信使……”

“拦截？冯松年那个老狐狸，岂会用寻常渠道送这等要命的东西！”桓王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杯盏碎裂一地，“贺延庭！又是贺延庭！还有那个沈知微！这对夫妻，是本王的克星吗？！”

他急促地喘息几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阴鸷狠毒的光芒：“事到如今，只能行险一搏了。冯松年明日必会上朝发难。我们必须在陛下看到那些东西之前，抢占先机！”

他俯身，对周敏低声道：“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发动我们在都察院、六科的人，弹劾冯松年结党营私、构陷亲王，把水搅浑！第二，联络宫里的‘那位’，务必在陛下面前，先给冯松年上点眼药！第三……”他眼中杀机毕露，“派人去南疆，告诉‘影先生’，不计代价，找到沈知微和那个孩子，还有……玄尘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再让他们活着坏我的事！”

“是！是！属下立刻去办！”周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

桓王独自站在密室中，望着墙上狰狞的兽头装饰，喃喃自语：“贺延庭，沈知微……是你们逼我的。这盘棋，就看谁先将军了！”

京城的风雨，在夜幕的遮掩下，已悄然汇聚成雷霆之势。而引发这一切风暴的源头之一——贺延庭，此刻正隐匿在杭州城外另一处墨羽的秘密据点中。他肩臂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脸色因失血和连日的奔波劳累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择人而噬的猛虎。

柳三娘正在向他汇报：“……林大人已将证据以最稳妥的渠道送出，按时间推算，此刻应已到冯阁老手中。另外，我们派往南疆送信的人也已出发，走的是西南商道，较为隐秘。”

贺延庭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京城那边，很快就会有动静了。桓王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在江南，也不能闲着。”

“侯爷的意思是？”

“周敏经此一事，必定惶惶不安，也会加紧反扑。”贺延庭目光冰冷，“趁他病，要他命。林文轩在明面上清查‘云锦轩’余党，吸引注意。我们暗地里，继续追查‘影先生’和南疆那条线。锦绣山庄找到的羊皮卷和玉瓶，证明他们与南疆‘雾鬼’勾结极深。南疆那边……”他顿了顿，心口那属于沈知微的感应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这让他稍稍安心，“有玄尘道长在，知微和安儿暂时应无大碍。但我们这边查得越清楚，对他们的帮助就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连绵的群山，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妻子毅然走向苗寨的身影，看到儿子沉睡初醒的懵懂眼眸。

知微，安儿，再坚持一下。等我了结此间事，荡平奸佞，便去接你们回家。

南北两地，夫妻二人，一个为子涉险深入苗疆，一个为国锄奸鏖战江南，虽相隔万里，心意却前所未有地相通。而席卷朝野的风暴，已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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