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坪并非真正的平地,而是青岩寨外一处地势稍缓的林间坡地。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坪地中央有块天然形成的青黑色巨石,光滑如镜,被苗人称为“望月石”。
沈知微在阿朗和两名苗人向导的引领下,沿着蜿蜒陡峭的山道,于正午时分准时抵达。她一路沉默,尽量模仿着苗女的步态,目光低垂,实则将沿途的地形、岗哨位置暗暗记在心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既有对未知的警惕,更有背水一战的决绝。
巨石旁,已站着数人。为首一位老者,身材魁梧,头发花白却根根粗硬如戟,用一根乌木簪束在脑后,面庞黝黑,皱纹如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以及一丝压抑的悲愤,死死盯着走近的沈知微。他身侧站着玄尘子,再往后是四名腰挎苗刀、气息剽悍的苗人护卫,其中一人面容与老者有几分相似,眼神相对平和些,应是阿朗。
气氛凝滞,连林间的鸟鸣都仿佛消失了。
沈知微在距离老者十步远处停下,依着玄尘子事先教过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尽力学着生硬的苗语问候:“见过……岩刚寨主。”
岩刚没有回应她的问候,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脸上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她刻意掩饰却依旧难掩清丽轮廓的面容上,开口竟是流利的官话,声音粗嘎如砂石摩擦:“汉人女子?你就是这令牌的主人?”他扬起手,手中赫然是那枚蟠龙隐雾令牌!
沈知微心头一凛,稳住呼吸,抬头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同样用官话清晰回答:“回寨主,此令牌乃先父遗物。晚辈沈知微,亡父沈文谦。”
“沈文谦?”岩刚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戾气更盛,“那个被你们皇帝砍了头的‘奸臣’?哼,他果然和‘雾鬼’有勾结!说!我儿岩烈的死,是不是他指使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气势,那四名护卫也同时手握刀柄,杀气弥漫。阿朗面露焦急,想说什么,却被岩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玄尘子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并未插手,似乎想看看沈知微如何应对。
沈知微没有后退。她知道,此刻一丝怯懦,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岩刚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痛楚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寨主,先父一生忠直,为国为民,最终却蒙冤获罪,身败名裂。他是否奸臣,天下自有公论,晚辈不敢妄言。但这枚令牌,”她指向岩刚手中的东西,“绝非先父与‘雾鬼’勾结的信物,恰恰相反,这是先父殚精竭虑、暗中追查‘雾鬼’及其背后庞大阴谋时,所获得的关键线索!是他用性命换来的证据!”
她的话让岩刚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气势稍滞。
沈知微继续道,语速加快,带着压抑的悲愤:“寨主痛失爱子,可知晚辈亦差点失去我唯一的孩儿?他才一岁有余,便遭‘雾鬼’一脉暗中下以‘同息蛊’,几经生死,如今虽侥幸保住性命,却沉睡不醒,需‘还魂草’方能救治!”她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那‘雾鬼’及其背后的‘潜渊’组织,勾结权贵,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更以邪术蛊毒荼毒无辜,无论汉苗,皆受其害!先父为此而死,我儿为此垂危,寨主爱子亦恐是牺牲品之一!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为何不能联手,为逝者讨还公道,为生者挣一条活路?”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玄尘子带回的那一小块绣有蟠龙隐雾的黑色碎布,以及药老辨认过的、属于“雾鬼”炼制蛊毒特有的一种南疆阴毒草药的干枯样本,双手捧上:“这些,是我们在‘雾鬼’于黑水泽的据点外发现的。令牌、邪蛊、据点、共同的仇恨……寨主,证据俱在,仇敌当前,难道我们还要因猜忌和旧怨,坐视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继续害人吗?”
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岩刚死死盯着沈知微手中的碎布和毒草样本,又看看自己掌心的令牌,脸上肌肉抽搐,眼中神色剧烈变幻,愤怒、怀疑、痛楚、挣扎交织。阿朗忍不住低声用苗语劝了几句。
良久,岩刚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红丝,但那股骇人的杀气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巨大悲怆的凝重。
“你说你儿子中了‘同息蛊’?”他声音沙哑地问。
“是。子蛊虽因母蛊被毁及外力干预而消亡,但孩子心脉受损,陷入‘假死锁元’之状,唯有‘还魂草’果实方能引动生机,彻底苏醒。”沈知微如实回答,将予安的症状和药老的诊断简要说了一遍。
岩刚沉默地听着,当听到“假死锁元”、“还魂草”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复杂情绪。他忽然转身,走到望月石旁,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冰冷的石面,背对着众人,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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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知微心中忐忑渐起时,岩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苍凉的疲惫:“十年前,我儿岩烈,也是这般……昏迷不醒,寨中巫医束手无策,只说像是中了极厉害的诅咒或蛊毒,却又查不出根源。后来……来了一个汉人,穿着黑袍,看不清脸,自称能救我儿,但要我青岩寨帮他做一件事,并索要我寨传承的一件古物。我拒绝了。几日后,岩烈便……浑身血脉枯竭而亡,死状凄惨。他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小片从那人身上扯下的布料,上面的纹路……与你那碎布上的,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眼中是刻骨的恨意:“那人身上,也有这样一枚令牌的气息,但我没见到实物。这些年,我翻遍南疆,追查所有与这纹路、与诡异蛊毒相关的线索,才知道他们被称作‘雾鬼’。但我势单力薄,他们又行踪诡秘,始终无法报仇。”
他看向沈知微,目光锐利如刀:“你父亲,当真是在追查他们?”
“千真万确。”沈知微斩钉截铁,“先父因此获罪,我夫妻二人也因此被屡屡追杀,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寨主,我们与‘雾鬼’,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岩刚又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沈知微坚定坦荡的脸上、玄尘子平静无波的身上,以及那令牌、碎布、毒草上游移。终于,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信你。”他声音沉甸甸的,“黑水泽鬼哭林,确实是‘雾鬼’的一处重要巢穴,也是传说中‘还魂草’生长之地。那里地势险恶,毒瘴弥漫,更有‘雾鬼’爪牙和他们布下的蛊阵守卫。我青岩寨与‘雾鬼’仇深似海,早有剿灭之心,但一直苦于找不到其老巢确切位置和克制其邪术之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既然你们带来了确切线索,又有对付他们的意愿,那便合作。但正如我之前所言,进入黑水泽,需以我苗寨为主导。你们汉人不熟悉地形,不谙蛊毒,胡乱行动只会送命。而且,‘还魂草’采摘极为不易,需在特定时辰,以特定手法,否则药效尽失,甚至可能引发剧毒反噬。此事,必须由我寨中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主持。”
沈知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全凭寨主安排。只要能救回我儿,晚辈愿听从一切吩咐。”
岩刚脸色稍缓,摆了摆手:“你先回吧。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会带齐人手和必要的药物器具。你也做好准备,此行凶险,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