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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陈德福一早就去县里开会了,大晚上才回来,见陈青房间里还亮着灯,他敲门进去。
“陈青,跟你打个招呼,明天上午,有大领导要过来,主要是冲着年前出土的那些老物件来的,顺道看看厂子,县里的主要领导和管工业、文化的几个头头都会陪同过来,阵仗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着推心置腹的意味,“我想着,这是个机会,你明天早点去厂里,把机器再检查一遍,确保运转顺当。”
“领导们肯定要在车间转转,到时你就守在机器边上,该操作操作,该讲解讲解,不用多话,就让他们看到你这号人,看到你手上的活计。”
陈德福往前倾了倾身,“我这么安排,你别嫌我多事,你手艺扎实,人也踏实,老窝在厂里当个没名没分的帮手,不是长久之计。”
“明天露个脸,给来的领导们留个印像,哪怕只是留个‘砖厂有个能干小伙的印象’,那也是好的,以后,万一有机会转个合同工,甚至将来政策松动,谋个正式编制,今天这面儿,就算是先铺下的一块砖。”
他说完,拍了拍陈青的肩膀,力道很重,“明白我的意思不?这不是虚头巴脑的客套,是实实在在的路子,咱们这地方,有时候,一张脸熟,比啥都强。”
陈青望向陈德福,这位相识不过几日的厂长,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朴素的、属于过来人的关照。
在这个看重关系的年代,这样一个露脸的机会,对于无根无萍的陈青而言,其分量远超一顿饱饭,一处安身之所。
这是陈德福在用他自己的人情世故和厂长身份,小心翼翼地为他这个外来者,撬开一道可能通往未来的缝隙。
一股温热的暖流混杂着复杂的感慨,猝不及防地涌上陈青心头,他朝着陈德福,认认真真地说道,“陈厂长,我明白的,谢谢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他话不多,但语气里的郑重和感激,陈德福听得出来,咧嘴笑了笑,又恢得了平时的大大咧咧,“谢啥!是金子总要发光,我也就是帮着拂拂土,早点歇着,明天精神点!”
第二天上午,料峭春寒中,严沛汉一行人在取泥场那边视察完后,便顺便转到了砖厂车间,陈青早已等在制砖机旁。
他按陈德福的嘱咐,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旧但整洁的工装,头发仔细梳理过,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健康红润。
机器被他提前启动,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皮带轮转动顺畅,再无往日的滞涩与异响。
一行人走进车间,为首的是位穿着藏青色东式装的中年干部,身姿挺拔,面容清瘦,平静,正是时任文化与科技部副部长的严沛汉,赶上了干部年轻化的好时候,今年才45岁的他刚被提上副部长的岗位,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身侧簇拥着县区的领导以及随行人员,陈德福这个厂长算是半个主人,跟在稍后的位置,随时准备回答领导的问题,李三民和张火旺这些考古队的专家,则跟在更远的外围,远远地看着。
严沛汉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间环境,最后落在运转良好的机器和守在旁边的陈青身上,机器运行平稳,年轻工人站姿笔挺,神情专注,与周遭有些杂乱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他微微颔首,随口对身旁的县领导道,“嗯,这机器维护得不错,小伙子看着也挺精神。”
陈德福立刻抓住机会,上前半步,脸上堆着恭敬又不失爽朗的笑,“严部长好眼力!这是咱们厂新来的机修工,叫陈青,虽然还没正式编制,但这手艺是真没得说,厂里这些老机器,他来了之后都顺当多了!”
他顺势将准备好的说辞自然道出,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这孩子命苦,从小被人贩子拐卖到深山里头,吃了不少苦,可偏偏人上进,在那样的环境里,还咬牙跟着文化人学习,捎带着摸透了机械的门道,这不,逃出来就想找个正经活路,凭手艺吃饭,咱都说,这是个励志的好榜样!”
严沛汉原本只是随意一听,听到拐卖、深山、自觉这几个词,目光不由得在陈青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见过太多人,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清亮,站姿沉稳,确实不像一般的农家子弟,更无长期流浪者的瑟缩之态。
“哦?”
严沛汉向前走了两步,离陈青更近了些,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的温和询问,“小陈同志,不容易啊。还记得老家是哪里的吗,父母还能记得模样,或者名字吗?”
陈青没有回避严沛汉的目光,他用清晰却不高亢,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的音量说道,“我模糊记得,老家是在江南乌江县的乌江村,小时候家里有个长辈,大家都叫他。。。。。。水生叔,”
他特意顿了顿,观察着严沛汉的反应,然后缓缓补充了一句。
“他是个哑巴。”
“哑巴”两字一出口,严沛汉脸上那副常挂着的职业性微笑凝固了,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陈青。
车间里,制砖机正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轰鸣,皮带轮转动带起的风声,砖胚挤压成型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工业噪音,这噪音此刻却成了某种屏障,让两人之间这短暂的交流,并未被几步之外的其他陪同人员立刻察觉。
严沛汉很快从最初的震动中恢复过来,他看着陈青,声音平稳,却带着不拒绝的意味,“这里机器太吵,小陈同志,你跟我来一下,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单独谈谈。”
他的目光扫过陈德福,“陈厂长,借你办公室用几分钟。”
陈德福愣了一下,虽然不明就里,但立刻点头,“哎,好的好的,严部长这边请,办公室就在前面,安静!”
他连忙在前头引路,心里却打了个突,不知道陈青刚才的话到底触到了严部长哪根神经。
李三民和张火旺也面露诧异之色,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跟着严沛汉和陈青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