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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这是一间极朴素的屋子,一张旧木桌,两把藤椅,墙上挂着褪色的生产进度表和几张已经略显破旧的奖状。
严沛汉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光线,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青身上。
“小陈同声,你刚才在外面说,你老家是哪里的?”
陈青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严部长,我是受一位老人临终所托,来给您带几句话。”
严沛汉眉头微蹙,“什么老人?”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严部长,您十岁那年夏天,在村口乌江北边的回水湾游泳,被水草缠住双脚,差点溺水,哑巴水生叔救起您,这事还记得吗?”
严沛汉眼神一凝,随即心中一喜。
这件事是他童年最惊险也最私密的记忆,连父母都未曾告知,除了他自己和哑巴水生叔,绝无第三人知晓。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是水生叔告诉你的?”
他看着陈青,眼神都柔和了许多,“水生叔他,已经去世多年了,难道,你真是他的亲人?”
陈青摇摇头,“我不认识哑巴水生叔,这事儿也不是水生叔告诉我的。”
“严部长,如果只是水生叔救您这事,或许,您还会觉得是水生叔告诉我的。或是水生告诉了别人,我偶尔听说的。”
严沛汉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陈青微叹口气,严沛汉果然知道当年的自己不可能凭这一件事就轻易相信一个人,那就怪不得我放大招了。
“八岁那年,您被邻村一个叫石头的大孩子抢走了您娘给您做的布老虎,还推了您一跤,您打不过他,但气不过,那天晚上,您趁夜偷偷跑到他们村的饮水井边。。。。。。往井里撤了泡尿。”
严沛汉脸色微红,这段童年糗事,比溺水更加私密,更加难以启齿,绝不可能有第二个知晓!
陈青并未停顿,语气平静地继续抛出第三件事。
“您九岁那年秋天,饿得受不了,一个人溜到隔壁村的地里想偷几个红薯,正好撞见村里的王寡妇蹲在地垄另一头小解,您当时吓得趴在地里不敢动,等王寡妇走远了,您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尿了裤子。”
偷红薯撞见王寡妇、尿裤子,往水井里撤尿。。。。。。这些深埋心底,带着童年些许羞耻的秘密,哑巴叔不可能知道这些,其他人更不可能!如今却被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个与他的过去看似毫无交集的年轻人如此清晰地道出!
严沛汉抬手止住还要继续往下说的陈青,他盯着陈青的眼睛,“托你带话的老人,究竟是谁?”
“五十三年后的严沛汉老先生,托我向您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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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视察的后半程,李三民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严沛汉部长和陈青在厂长办公室里待了大约十来分钟,当那扇门再次打开,严沛汉和陈青先后走出来,两人都神色平静,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接下来的视察流程稍微加快了点节奏,严沛汉气度沉稳,言辞亲切地与地方领导交谈,询问生产和文物保护情况,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原本计划要看的几个点被精简了,提前结束了在三月堆的行程。
到了下午,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在砖厂和考古队驻地之间轰然传开:厂长陈德福被县里安管局叫去问话了。
李三民、张火旺等平素与陈德福交好的一众朋友都被震得心头一紧,各种不祥的猜测齐齐涌上心头。
在这个年代,被安管局问话,本身就能引发无数猜测和紧张,它代表着调查、审查,代表着可能涉及问题的严峻性。
李三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件事与上午那场视察联系了起来,严部长不寻常的单独找陈青谈话,略显精简的后续行程,再加上陈德福是陈青进厂的引荐人和担保人。。。。。。
“坏了!”
李三民心里咯噔一下,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也顾不得手头正在整理的地质样本,对张火旺匆匆说了句“我去砖厂看看”,便拔腿往外走。
他得找陈青问问清楚,到底在办公室里和严部长说了什么,怎么会牵连到老陈被安管局找上?
然而到了砖厂,才知道陈青也随陈德福一道被安管局带走了。
李三民愣在原地,陈青也被带走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陈德福之前跟他提过,陈青是从山里逃出来的苦孩子。
难道。。。。。。这个“逃”字背后,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严重问题,是身份可疑,还是过去有什么案底,如今东窗事发,连累了收留他的陈德福?
严部长上午的单独谈话,难道就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下午安管局的行动,便是顺藤摸瓜的后续?
李三民越想越觉得不对,他了解陈德福,那是个讲义气但本质谨慎的老兵,若非真心觉得陈青可怜又确有本事,断不会轻易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还处处维护。
如果陈青真有问题,那老陈这次恐怕。。。。。。
晚上,李三民和张火旺匆匆扒了几口饭,两人寻了个由头,一起来到陈德福家,还在院门,但听到陈德福媳妇略带怨气的数落,“。。。。。。让你平时少和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打交道,你总不听。。。。。。”
陈德福媳妇看见两人进屋,才这闭嘴不说,闷闷地走到后间里屋,却见陈德福一声不吭地坐在饭桌旁,脸色难看,眉头紧锁着,面前的瓦碗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老陈?”
李三民叫了声,“没事吧?听说下午。。。。。。”
陈德福看见二人,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沙哑,“老李、老张来了,坐。”
两人坐下,张火旺小声道,“我们听说。。。。。。下午安管局找你?是为了上午视察的事?”
陈德福闷闷地“嗯”了一声,“就是了解情况,问了些陈青的来历,怎么进厂的,这几天表现。。。。。。翻来覆去就是那些。”
他叹了口气,“我能有啥说的?就照实说呗,山里逃出来的苦孩子,手艺好,人实在。”
“那陈青呢,没跟你一起回来?”,李三民扫一圈屋里,没看到陈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