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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磁带里储存的,是宇宙射电波被捕获后,转化为的一连串数字密码,它们由频率、强度与时间精确编码,本身寂静无声。
科技院的团队为陈青准备了一套特殊的翻译器,他们通过复杂的算法,将这些数百万赫兹的高频振荡,降调成人耳能够捕捉的声波。
最终筛选出来并灌录进数字磁带的,有数十个小时的数据,最后的识别工作最终需要陈青来完成,他是唯一的基准参照物。
只有他亲耳聆听过上一世的“天外之音”,任何复杂的频谱分析或模式识算法,都无法比拟他脑海中那份来自未来的、近乎直觉的记忆烙印。
他的任务是充当一块最敏感的生物检波器。
在由宇宙自然噪音,人类干扰残余和真正未知信号交织成的声学迷宫中,他需要全神贯注,捕捉任何一丝能与记忆深处那宏大、冰冷、充满非人秩序的语调产生共鸣的震颤。
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节奏型,一段似曾相识的和声质感,或是一种同样令人感到绝对陌生的语法结构。
在隔音的监听室,陈青戴上耳机,仔细分辨这些被转换成声音的数据。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他的日程简化为两点一线:简单的进食,短暂的睡眠,然后便是这间孤独的监听室。
然则耳机里流淌的,绝大多数是宇宙宏大而沉默的呼吸——星际介质漫长单调的嘶嘶声,脉冲星精准却机械的哒哒声,偶尔穿插难以溯源的、转瞬即逝的噼啪作响,更像是数据洪流中无意义的泡沫。
这些声音,无论其天然韵律如何奇特,终究是自然的产物,一周的搜索,除却疲惫,只留下一个愈发清晰的结论:他们筛查的这部分来自深空的声音档案里,没有那段天外之音的任何片段或变奏。
在又一次疲惫地摘下耳机后,陈青盯着眼前无声滚动的频谱图,一个此前被忽略的念头骤然清晰。
他猛地坐直身体,方向错了!
他们一直在浩瀚的数据海洋里盲目打捞,指望他能凭记忆“认出”那个声音,但这就像凭童年印像在亿万人中辨认一张脸。
真正的钥匙,一直锁在他自己的脑海里。
“我要把它复现出来!”
陈青推开监听室的门,对在办公室里等候结果的胡启丰和严沛汉说道,“把我记忆里的那段拆迁通知,变成一段具体的、可分析的声音样本。”
“有了这个样本,我们才能进行有效的声纹对比和模式识别,而不是像我现在这样,在噪音大海里捞针。”
他有脑海里还牢牢记着声音转化成结构力学的模型,但现在是七十年代,没有超算和对应软件给他把这个模型复制出来,他现在要想办法把天外之音的原声还原出来。
胡启丰立刻领会了其中巨大的效率提升,但问题随之而来,“如何复现?脑中的记忆无法直接导出。”
“最原始,但可能唯一有效的办法:模拟。”
陈青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我听过它,记得它的节奏、音域、音色,甚至那种非人的质感。”
“如果我能像口技艺人一样,尽可能精确模仿出来,也能为搜索提供一个明确的声学靶标。”
严沛汉微微皱眉,“这需要极高的技艺。那段通知的音色,按你的描述,非同寻常。”
“所以。”
陈青看向胡启丰,“我需要最好的老师,不是普通的口技表演者,而是真正的大师,能剖析声音本质,教授如何控制喉舌气息,重塑非人音色的大师。”
胡启丰没有片刻犹豫,他走到红色电话机旁,下达了简洁的指令。
命令通过施柏年办公室的渠道传达出去: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寻找并邀请国内最顶尖的口技与声音模仿大师,其技艺必须达到能以假乱真、复刻复杂机械音乃至抽象声音的境界。
三天后,一位清瘦的老者被秘密护送至洪炉计划办公室。
老者姓戚,年逾七旬,眼神却清亮如星,对戚老的介绍极为简单:国家级艺术团体元老,一生钻研人声的极限,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从风雨雷电到禽兽鸣叫等数百种声音,其作品甚至被用于特殊领域的音频测试。
没有寒暄,任务直接展开。
陈青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将脑海中那段抽象的天外之音,转化为他人可以理解的具体描述,语言在超过体验的感知面前显得贫乏,他艰难地寻找着比喻:
“它不是人类的语言,没有情感起伏。。。。。。音节结构极其规整,像最精密的齿轮咬合,音色较冷,带有一种高频的、类似金属共振的质感,但它更深沉,仿佛来自巨大的腔体。。。。。。节奏恒定,没有呼吸间隙,每个音的衰减都异常干净,像被刀切过。。。。。。”
戚老闭目听着,指在膝上无声地敲击,模拟着节奏,光有描述不够,他需要一个声音的锚点。
“你想模仿的,不是生物之声,是器之声,是理之声,这已非街头戏法,近乎造音,我们需要先‘听到’它,哪怕是个近似品。”
戚老说道,他拿出了积攒一生的声音库:一堆看似普通却各具声学特性的器物。
他让陈青根据描述,协助他筛选、组合。
他们用轻轻敲击特定尺寸的铝板,模拟那种冰冷的金属质感;调整吹拂不同形状陶埙的气流角度,寻找巨大腔体的共鸣感;用特制的、阻尼调整过的簧片,模仿那非人的、无颤音的稳定音高。
这是一个反向工程的过程,戚老根据陈青“是”或“不是”,“接近”或“差得远”的反馈,不断调整、组合这些基础声源,像一位调音师,用实物艰难地逼近一个存在于记忆中的幻音。
几天后,一段由器物合成的、粗糙但具备核心特征的声音样品被制作出来。
它依然简陋,却第一次让那段只存在于陈青脑中的声音,客观地回荡在了现实空间的空气中。
严沛汉和胡启丰在监听室听到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为其中非人的、秩序森严的异质感感到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