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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具体的声音样本,戚老的工作进入了核心阶段:用血肉之躯,复刻器物之声。
他反复聆听样品,时而跟着哼鸣,时而又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按压自己的喉结、脸颊、颅骨两侧,感受内部微弱的共鸣。
他在寻找将那些金属共鸣、晶体碰撞般的音效,翻译成人体发声器官动作组合的路径。
“声音的形与质,在于共鸣点位,气流切角和肌肉紧张度的微妙配合。”
戚老开始拆解,他将一个复杂的合成音,分解为几个连续的组件:首先是喉部特定肌肉群绷紧,声带以某种非正常模式振动产生的基音。
然后是舌尖精确抵住上颚前部某一点,塑造出那种锐利的起音,接着是气流突然转向鼻腔与颅腔混合共鸣,营造出的空旷冰冷的延续感,最后是膈肌精准控制气流截断,实现的刀切般的收音。
每一个音节组件,都对应着一套细微到毫米级的口腔形态变化,克级计算的肌肉力度,以及秒级控制的气息流。
戚老将这套动作编码逐一示范、讲解,并辅以触觉引导——他让陈青触摸他发声时喉部的震动,感受他腹部肌肉的起伏。
对陈青而言,这无导于学习一门全新的、极度精密的肉体操控术。
陈青学得艰难,他必须对抗本能,学习如何让声带发出非人感的、平滑到诡异的持续音,如何用舌根与上颚塑造出冰冷的金属共鸣,如果控制腹部肌肉给出毫无颤动的、恒定的气流以维持那无性的节奏。
在戚老抽丝剥茧的指导和陈青近乎偏执的重复下,那些笨拙的尝试开始逐渐成型。
散碎的动作组件,慢慢能连贯起来,怪异的声音碎片,开始拼接出那段声音样品的轮廓。
每一天,特训室里都回荡着各种古怪的、非人的声响。
有时是陈青失败的叹息,有时是戚老亲自示范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精准仿音。
胡启丰偶尔会静静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声音虽然尚未成型,但希望,第一次有了清晰可辨的,即将被听见的形状。
这条看似不科学的路径,反而可能成为穿透迷雾的最直接的那道光束。
三月底,料峭春寒中,陈青在隔音室与自己的发声器官较劲,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另一条战线悄然拉开。
一份来自高层的点名通知,直接送到了严沛汉和胡启丰的案头。
通知由施柏年亲自签发,内容简洁而分量极重:组建一个赴鹰国的高级别科技交流代表团,胡启丰与严沛汉均在名单之列,严沛汉更是被指定为代表团团长,负责科技合作的谈判事宜。
上面对这次的交流合作十分重视,第一次代表团内部预案由施柏年亲自主持。
当严沛汉第一次清晰看到那份绝密的《核心谈判目标层级清单》时,他的目光在第一条上凝固,指尖无意识地压紧了文件纸页。
第一层级(最高优先级目标):提前介入旅行者一号探测器项目,按我方的设计方案及技术标准联合研制,确保其最终设计符合我方提供的深空环境与特定观测需求参数,并争取在关键载荷或子系统上实现技术嵌入与标准对接。
看到这一条,严沛汉的眉头已然深深锁起,这要求已不再是简单的合作或数据共享,而是要在对方的核心绝密工程蓝图阶段,打入楔子,影响甚至改变其设计走向,这难度堪比登天。
“按我方的设计方案及技术标准,联合研制?定义最终形态?”
严沛汉在心中无声地重复,一股混合着极度震惊与荒谬感的冰流窜过脊背。
旅行者一号是什么?
在这个时间点上,它是鹰国倾举国之力,旨在夺取深空探测绝对制高点、承载着巨大象征意义与军事潜力的旗舰工程,其设计必然凝聚了对方最顶尖、最敏感的技术结晶。
现在,这份清单却提议,要让东方以技术对等甚至方案主导的姿态,去介入、甚至重新定义这样一个处于高度保密状态,关乎国家声誉与战略优势的项目?
这已不仅仅是谈判筹码,这几乎是要颠覆项目主权。
他端起茶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目标的惊世骇俗。
这完全超出了常规国际科技合作的范畴,触及了最核心的国家竞争与技术主权红线,制定这个目标的人,想达到什么目的?
他的目光投向主持会议的施柏年,试图从对方沉稳如山的表情中寻找蛛丝马迹。
轮到严沛汉发言时,他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关于第一层级的优先目标,其抱负和格局令人印象深刻,为了在后续接触中精准把握分寸,我们需要明确,推动这一层次的目标,其首要意思是进行一次关于未来深空合作范式极限的概念压力测试,以摸清对方的技术边界与战略底线。。。。。。”
“还是说,存在某些极其特殊的、尚未传达的背景,使得联合研制在特定层面具有超出常规评估的。。。。。。战略必要性?“
他的问题委婉却直指核心,施柏年迎上他的目光,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缓声说道:
“沛汉同志,有些门,即使用最礼貌的方式去敲,也未必会开,但如果我们连响那扇门的勇气和方案都没有,那么旁边那些侧窗,就更不会为我们打开了。”
“这份清单上的每一个字,都经过高层的权衡,你的任务,不是去质疑门是否存在,而是运用你全部的智慧和技巧,去找到敲响它的最佳节奏和角度,并敏锐地观察,这敲门声会引来什么,又会掩盖什么。”
严沛汉瞬间明了,这目标本身或许就是一个多功能的战略工具,是试探器,是烟雾弹,是定位仪,也可能。。。。。。真的是一把试图插入未来锁孔的钥匙。
他不再感到荒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上绝对未知险峰的沉重与清醒,他轻轻合上清单,将其收入公文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