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闭上眼,任由那股风穿过他。他看见无数人的空白在眼前同时展开:
小女孩手里断掉的风筝线;
老人椅子上永远没落下的那一声叹息;
少年嘴里被硬生生剪掉的一句喜欢。
那些被切走的瞬间,全都像风里的碎纸,呼啦啦往他怀里涌。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容器,也不是阀门。他是——风眼。
如果要我们忘,就把你们也记下来。他低声重复。
手指猛地一拽——
引线断裂!
瞬间,回声井轰鸣如海啸。塔身整个震动,城市上空所有的屏幕亮到刺眼,雨夜被照得像白昼。
灰城的风暴来了。
人群在街头抬头,呆呆地看着那些空白的提示在屏幕上滚动。
有人哭出声:那是……我爸走之前对我说的话!
有人颤抖着伸手:我明明记得她笑过的,可是后来全没了……
更多的人沉默着,眼睛却渐渐发亮。
岑寂带着黑衣人闯进回声井,冷声喊:切断接口!他会毁了城!
唐陌挡在江言身前,拉响一枚烟雾弹:太晚了!
烟雾弥漫,岑寂愤怒咳嗽,还是奋力冲上前。可就在那一瞬,她也愣住了——屏幕上的空白提示,赫然写着:
岑寂:曾在井底喊过一次‘妈妈’。
她脸色骤白。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瞬间,但心口的窟窿却在这一秒被硬生生点亮。
这不可能……她喃喃。
林秋死死顶住铁门,回头喊:江言!坚持!别让他们夺走!
江言的身体已经几乎透明,风一阵阵从他身上吹过去,把他的轮廓吹得摇晃。他能感受到那些碎片记忆从自己体内飞出,像无数流光回到原本的主人。
但他也明白,每放出一段,他就失去一部分自己。
江言!林秋冲到他身边,紧紧抓住他快要消散的手,你回来过一次,还能再回来一次!我不会让你被彻底抹掉!
江言望着她,眼底最后的光坚定而温柔:林秋,如果真要有人留下,那是你。记者要写完档案,而不是成为档案。
风呼啸着卷走他最后的身影。
整个塔的红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风暴过后,灰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人们开始陆续回忆起被切走的片段:有人在街角抱头大哭,有人对陌生人紧紧握手,有人写下第一份自发的请愿书——要求彻查记忆塔的真相。
塔在静默,档案局的标志牌被人摘下,黑市空荡荡,再没有人叫卖十秒、三十秒的记忆。
林秋在报纸头版刊登了《灰城档案·归来之日》,第一句话是:
我们失去过,但我们终于记得自己失去过。
而在文章最后一段,她写下:
有一个名字,也许你们不会记得。
他叫江言。
他在风暴之眼里,把所有空白交还给了我们。
而我们欠他一段记忆。
报纸发行那天,天边久违地放晴。阳光照在灰色的楼群上,玻璃反射出刺眼的亮。
林秋走在街头,忽然觉得身边有人影并肩而行。她猛地转头,却只有风。
风轻轻掀动报纸的角落,像一个笑声被风吹散。
江言已不在,但他成了整座城共同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