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寂看了她一眼:归档前的告知。程序是要做足的。
三名黑衣人压上来。唐陌在这个时候像一阵风一样从另一侧的暗门里钻出,手里抓着一把工业干扰器,对着岑寂和黑衣人一按——灯光骤暗,警报大作。
走!他把干扰器往地上一砸,火星四溅,廊道里烟雾四起。
江言和林秋一头扎进离线通道。背后岑寂的声音穿过烟,你以为你们进得去接上,等于自杀!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唐陌回头看她一眼,你们忘了。
离线通道短得出奇,却像走不到头。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滴在地上,滴声回响得像钟表。
尽头的房间被称作回声井。这是唐陌在图纸上见过的名字:所有被归档、被切割、被贴签的记忆,最终都要从这里被压缩、编码,经由光纤环送往塔的主控核。
中央是一圈比人还高的玻璃环,里面流水一般的光不断奔涌。环前立着一块孤零零的接口台,与江言手臂里的芯片型号一致。
现在退还来得及。林秋低声说,我们可以把证据带出去,慢慢发。不是非得在这儿拼命。
江言把手按在接口上,掌心冰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他忽然想起关叔说的那句井底是风,又想起黑市里那些被切得整整齐齐的十秒、三十秒,想起关在铁柜里的自己抬头看向镜头的那一眼。
我怕。他很诚实,我怕我插上去的那一刻,会把所有人一起推进洪水里。唐陌说,记忆洪水会淹死一座城。
那我们就堤坝式的,林秋抓住他说,分批放,先出示证据,再启动公共听证,让城自己决定。你不是容器,你可以是阀门。
阀门也要有人扳。江言笑了一下,目光却更沉,而且,你说的‘公共听证’,得先穿过塔的消音系统。岑寂说得对,他们把噪音当作系统垃圾。我们说话,城听不见。
那就让它听见。唐陌不知何时也到了回声井,手掌飞快在旁边的维护面板上敲:我可以让主控核在五分钟里短暂失明。窗子很短,从‘看见你’到‘拉黑你’,最多三十秒。你得在三十秒里把指令送进去。
什么指令
把塔的**‘公共告示口’打开,让城同时**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唐陌抬头,眼神像刀锋切过夜,**不是恢复记忆,是广播失去。**用空白去对齐空白。让每个人的‘缺口’互相成为证据。
会乱的。林秋咬唇。
比你以为的要冷静。唐陌说,人一旦看见自己被拿走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狂暴,是抓紧。他们会抓紧彼此。真正的暴风雨,是塔在怕。
江言深吸一口气,把芯片对准接口。刺痛从腕部一路窜上来,像某扇紧闭的门被撬开一条缝。光从玻璃环里聚拢,沿接口台的边缘一点点爬到他的骨头里。
画面来了。
一条条极细的光带在他脑海里同时展开——**一个女孩在湖边学会骑车的七秒、一个工人在夜班后揉眼的三秒、一个老人把钥匙交给孙子的五秒……**它们没有声音,却比声音还喧嚣。它们的边缘全被整齐地切过,像被机器利齿咬掉的小口。
倒计时开始。唐陌在面板上按下最后一个按键,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告诉我口令。江言的声音已经不完全像自己的,从环里传出的回声把每个字拆成两半,再拼回去。
林秋把手贴在他的手背上,眼神稳得让人安心:归来之日,灰城暂存。
不是这个。江言闭上眼,还有一个。更早的。我跳下去之前,我说了什么
唐陌停顿半秒,忽然像想起什么:不是你说的,是她说的——我在日志里看到一条‘采访权限’被强行接入。是一个女记者,在你被押进塔的时候,朝镜头喊了一句——‘如果要我们忘,就把你们也记下来。’
林秋怔住,像被雷击中过一样看向江言:那不是我。
可能是你以前的搭档。唐陌飞快补充,名字被抹了,只有一个译码:L-9。
沈砚。林秋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这个名字,然后捂住嘴——她不记得这个人,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时像火。
十、九、八……倒计时逼近。
江言猛地睁开眼,把那句陌生而熟悉的话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来:
如果要我们忘,就把你们也记下来。
光环像被雷击中,整圈光倏地亮到刺目,回声井里响起一阵低频轰鸣。公共告示口被粗暴打开,城市上空所有屏幕、地铁站、公交站牌、甚至家用电视的待机界面,在同一秒亮起——
每个人缺失的那一段,以空白+字幕的形式被显示:这里曾有你的……后面是一句简短描述:母亲最后一次叫你小名、考试后和朋友拥抱、与同事争吵后握手言和……空白在发光,像无形的灯笼一盏盏点起,顺着城市的经络连成一张巨大的网。
三、二、一——唐陌掐灭干扰。主控核重新看见。整个塔像被激怒的巨兽一震,警报同时在几十个频段尖叫。岑寂的声音从走廊外闯进来:切断!切断旁路!
回声井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力撞击,铁皮扭曲,铰链发出惨叫。林秋扑上去顶门,背肌一条条绷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就现在!
江言看见光环里有一处微弱的漩涡在顺时针转动。那里,是汇聚日的引线。只要把引线扯断,塔这次的紧急回收就会失败——代价是不稳定的网络、不稳的电力、与暴露的真相。
我有两种选择。他像对自己,也像对城市说,一是把阀门关上,让城再睡七年;二是把引线扯断,让城醒,连同所有疼痛。
你选哪一个林秋问。
铁门外砰的一声,某个重物砸上来。岑寂的声音近在咫尺:X-19,你只有一次机会!
江言把手更深地按进接口。光像水一样淹到他的肩膀,骨头里传来一阵清晰的断裂声,却没有痛。他想起黑市里那些切下来的十秒,想起关叔的钥匙,想起唐陌抛出来的三十秒窗口,想起L-9,那个被抹去名字却在风里喊话的人。
我选——
他把另一只手伸向那条细弱的引线。
江言的手指触到那条细弱的引线。那感觉不像电,更像风——一股看不见的风从里面扑出来,掠过皮肤,卷走细微的思绪。
江言!林秋大喊,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促,快决定!
江言闭上眼,任由那股风穿过他。他看见无数人的空白在眼前同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