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顺利。
断裂的肋骨和腰椎得到了固定,右腿的残端也处理得很好。
当医生给我装上临时义肢,扶着我在病房里尝试行走时,每一下踏在地面的触感都清晰地提醒着我失去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我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身体的残缺和过往的痛苦中。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让护士找来了我那台几乎散架,但核心存储卡侥幸完好的相机和笔记本电脑。
连接,导出,整理。
那些在炮火中拍摄的影像,那些难民们绝望而茫然的面孔,那片被鲜血和泪水浸透的土地
一帧帧,一幕幕,都被我精心编辑,配上了冷静而客观,却足以揭示真相的文字。
当第一篇关于第三战区遭遇突袭,平民伤亡惨重的详细报道,连同我被放弃、最终为引开叛军闯入雷区致残的经历发布出去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战地记者顾青帆还活着,但失去了一条腿。
而他和他所保护的难民,曾在绝望中发出求救,却未被优先救援。
舆论瞬间被点燃。
人们为难民的遭遇揪心,为我的伤残痛惜,更对那位“决策失当”的指挥官发出了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声讨。
很快,有知情人士“无意”中透露了更多细节,沈玥为寻找陆彦的鸽子而调动大量无人机,无视包括未婚夫在内的求救信号的事情,被彻底曝光在了公众视野之下。
她赶来的时候,我正在病房里进行复健,汗水浸透了病号服。
她脸色铁青,直接将一份刊登着相关报道的报纸摔在我面前。
“顾青帆!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把我置于何地?我们还怎么结婚!”
她的质问带着气急败坏的意味,或许还有一丝被舆论反噬的恐慌。
我停下动作,扶着墙壁,缓缓转过身,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我看着她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质问表情的脸,只觉得无比好笑。
“商量?结婚?”
我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沈玥,到了现在,你脑子里想的还是你的形象,还是我们那场可笑的婚姻?你难道还没认识到,从你为了那只鸽子放弃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完了吗?”
我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裤管,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条腿,就是你我之间,最好的休止符。”
她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失:
“我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
我打断她,不再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
“只是做出了你认为最‘正确’的选择?沈玥,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你错的不是选择救谁,而是你从根本上,就漠视了你肩上那份责任所代表的人命!在你眼里,你青梅竹马的情绪,比战地记者的命重要,比十几个难民的命重要。这不是失误,这是你骨子里的傲慢和失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分手吧,沈玥。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指挥室,你的和平鸽,都与我顾青帆,再无瓜葛。”
沈玥僵在原地,嘴唇颤抖着。
那双曾让我无比迷恋的、坚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缓缓蔓延开的后悔。
她似乎想说什么,想挽留,想解释。
但在我冰冷而决绝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青帆,你不能”
她喃喃着,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是陆彦试图闯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玥玥!玥玥你听我解释,都是那只鸽子不听话你不能不理我啊玥玥!”
沈玥猛地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极度的疲惫和厌恶。
她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陆彦的呼唤。
而我,在陆彦那熟悉而令人作呕的哭喊声中,忽然捕捉到了一丝长久以来被忽略的、极其不协调的细节。
那只鸽子,为什么陆彦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多么危险,都一定要带在身边?
甚至不惜为此一次次扰乱军事行动,一次次让沈玥为他破例?
一个模糊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我心底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