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几步走到他房间门口,一把推开门,然后,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了进去。
“哗啦——!”
“砰!咚!”
东西被粗暴翻动、拽落、砸在地上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出来。
李渔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冲进去,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拉住父亲的胳膊:“你干什么!孩子马上高考了,你——”
“你闭嘴!”父亲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赤红,“就是你平时惯的!整天就知道说‘孩子压力大’、‘别逼他’!你看看!看看他压力大都干了什么!”
他从房间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抓着几个东西,劈头盖脸地朝李渔扔过来。
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砸在李渔身上,又滚落到地上。
是他藏在柜子深处、枕头底下、书包夹层里的,那几个小小的、用省下来的早饭钱和偶尔的零花钱,偷偷买的毛绒玩具。
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橙黄色的绒毛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只抱着松果的金狼。还有一只造型简单的、有着蓬松大尾巴的灰色小狼。
它们无辜地躺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还有心思买这些没用的玩意儿!”父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他指着地上的玩具,手指都在颤抖,“你告诉我!我们花钱把你养大,你就把钱花在这些废物身上?你对得起我们吗?!”
母亲在一旁,看着地上的玩具,又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看暴怒的丈夫,又看看绝望的儿子,那种夹在中间、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我们家还算好的了!我们起码有点小生意,能守着你!你看看刘雯,她爸妈一年都回不来几次!人家考年级第三!你凭什么?凭什么用我们的血汗钱,买这些……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李渔的耳朵里,脑子里,心里。
那些藏在心底的、日复一日累积的委屈、疲惫、孤独、对自己的怀疑、对未来的恐惧……被这些话蛮横地搅动、翻腾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一片空茫的红色。他看着地上那只橙黄色的小老虎,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因为它看起来总是无忧无虑,冰蓝色眼睛亮晶晶的。
“我没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某种执拗,“我没有对不起你们。”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伴随着一阵强烈的耳鸣。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
“还敢犟嘴?!”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扭曲而模糊,“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跟我说话?翅膀硬了是吧?!考这点分,还有理了?!”
“啪!啪!”
又是两下。
左右开弓。
李渔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颊迅速肿胀起来,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耳朵里的嗡鸣声更响了,几乎盖过了一切。
他看不清父亲暴怒的脸,也听不清母亲陡然拔高的、尖锐的哭喊和阻拦声。
世界在旋转,在褪色。
他只看到,那只橙黄色的小老虎,被父亲一脚踢开,翻滚着,最终落进了客厅角落那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
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消失在黑暗的袋口。
像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属于他自己的光,被无情地掐灭了。
“现在!立刻!给我滚回你房间看书!”父亲的怒吼穿透耳鸣,“这些破烂,扔了都嫌占地方!再让我看见你弄这些没用的,我连你一起扔出去!”
李渔低着头,脸上是麻木的、火辣辣的痛。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垃圾桶时,他停了一下,目光空洞地看向里面。
黑乎乎的塑料袋,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被“砰”地一声摔上,震得墙壁都在簌簌发抖。
房间里一片狼藉。柜子门敞开着,里面的书和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枕头被扔在地上,床单皱成一团。地上还散落着几本他藏在抽屉深处的、画着各种幻想生物的杂志和小说。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摊开的习题集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题目,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他拿起笔,试图看进去。
但视线是模糊的,失焦的。那些黑色的铅字在纸上跳跃、扭曲、旋转,化作一个个无法理解的符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习题集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湿润的痕迹。
脸上被打的地方,疼得钻心。
但心里某个地方,更疼。
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把里面那些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小小的快乐、微末的期待、对毛茸茸触感的依恋、对另一个可能世界的幻想……统统吹得七零八落,冻成冰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