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颤抖。
‘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只是……喜欢那些毛茸茸的、温暖的东西……’
‘我只是……有点累……’
‘我只是……考砸了一次……’
‘为什么……就不能……抱抱我……’
‘哪怕只是……不说话……’
‘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也毁掉……’
黑暗从意识的边缘涌上来,包裹住他。那不仅仅是房间的黑暗,更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耳边似乎还有母亲压抑的哭泣声,父亲粗重的喘息和怒骂,混杂着电视机里模糊的新闻播报。
然后,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眼前,只剩下旋转的黑暗。
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里,他似乎听到了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他耳边哭,是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和无助。
“小渔……小渔你别吓妈妈……睁开眼睛啊……”
还有陌生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初步判断是过度换气引发晕厥,结合家属描述的情况……建议去精神科做个详细评估……可能是应激反应……”
“……抑郁症……精神分裂倾向……人格解离……需要系统治疗……但药物和干预会有后遗症……比如……加剧幻想和现实混淆……”
幻想……
现实……
混淆……
……………………
“唔……!”
李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差点摔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眼前一片漆黑,不是梦里的黑暗,而是玄宫客舍深夜的真实黑暗。
没有惨白的灯光,没有褪色的绿门,没有暴怒的父亲,没有哭泣的母亲,没有散落一地的毛绒玩具。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属于玄宫夜晚的朦胧光晕,勾勒出房间家具简洁的轮廓。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刚才梦里的一切——耳光的声音、怒吼的话语、玩具落进垃圾桶的画面、医院里冰冷的诊断词——却像刚刚发生一样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火辣辣的、肿胀的痛感。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温度正常,没有肿胀,没有指痕。
没有。
但那疼痛,却真实地烙印在神经末梢,烙印在灵魂深处。
“嗬……嗬……”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把梦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呼出去。
但没用。
那股冰冷、绝望、自我厌恶、还有深不见底的孤独,像黑色的潮水,从他刚刚挣扎出来的噩梦深渊里漫溢出来,迅速淹没了这个安静的房间,也淹没了他。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崩溃的泪水,瞬间爬满了他苍白的脸。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将所有的呜咽和啜泣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他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兽,徒劳地想要缩成一团,汲取一点点根本不存在的温暖。
“家……”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我……还要……回去吗……”
回去哪里?
回那个有着铁门后、寒冷房、充满绝望感的“家”吗?
回去面对那双永远写着失望的眼睛,回去聆听那些永远带着指责的话语,回去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不该有”的喜好和情绪,回去扮演一个“应该”勤奋、优秀、懂事的“好儿子”?
回去那个……仅仅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能轻易将他所有珍视的小小快乐碾碎成尘的地方?